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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2/2)

天黑尽了,秀秀上一盏茶油灯,茂财叔便惊乍乍大叫大嚷:“不要灯!不要灯!有人来抓我了!”秀秀连忙灭了灯,屋里一团漆黑,茂财叔愈加恐惧,一会儿坐起,一会儿躺下,抱鬼叫鬼哭:“啊呀呀,有鬼来抓我了,秀,快,灯!灯!快快把灯起来!”

王茂财脑稍稍清醒了些,指着自己的鼻山哥,你说我像个富农吗,啊?我一辈苦吃,累死累活,盘剥过谁?欺压过谁?我能是个富农?

秀秀不止想到阿爸,由此及彼,自然想到她自己。作为一个富裕中农的女儿,在学校和公社她都得不到重,已经有孤立和失落。而她的两个同班同学,一个是地主崽,一个是富农女,在班上的学习成绩都是数一数二的,就是不了团。回乡之后更惨,开“四类分”会,阿爸阿姆来不了得由他们替;由“四类分”包的扫村街、掏茅厕这一类活,阿公阿婆阿爸阿妈不了,也得由他们代劳。无论多能多聪明的细妹后生哥,只要沾上“四类”的边,他们总是像只怕猫怕人怕光怕亮怕声音的小老鼠,嘛咯时候都要拣个边边角角无声无息地待着,躲着,藏着,连大气也不敢。阿爸要是真补划个漏网富农,自己就成了富农女,那可怎么活哟!继而,秀秀又想起吴希声,他的父亲已经了大狱,铁板钉钉的反革命,希声这辈还有抬望天走路的?

山爷说,老弟呀老弟,你家的事我知知底。解放前,你家只有三亩多田,农忙时请一两个短工是有的,可一忙完自家的活,你也给别人帮工。雇过工就算富农,帮过工就该算雇农了,两下一扯平,半斤对八两,你王茂财最多也只能划个富裕中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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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爷说,谁胡说八,让谁烂去,反正组织上没有定你富农,你尽放心!

秀秀陪着泪,陪着熬夜,通宵达旦,不敢合。直至清晨,秀秀稍稍打了个盹。茂财叔蹑手蹑脚溜下床,满屋转,找来报纸、剪刀、糨糊。秀秀被惊醒了,也懒得去拦他,看着阿爸把报纸剪成好几张梯形的纸片,然后,用一麻绳量了量脑壳的尺寸,再尺寸把纸片糊成个上尖下大的圆筒帽。往上一,嘿,不大不小,正适合,阿爸傻乎乎地笑了。这还不算完呢,他又找来笔墨砚台,在帽上端端正正写上“漏网富农王茂财”七个大字。然后,他把帽放在桌上细细端详,认真欣赏,傻里傻气地自言自语:

娟娟连忙回家叫来了山爷。山爷大声吼,王茂财,你喊嘛咯?你要给自己作宣传?作广告?谁说你是富农?我这个党支书怎么不晓得?

王茂财还是哭丧着脸,说现在村村队队都在查漏网,枫树坪除了查我,还能查谁?

第七章瞒天过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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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爷一番解释,茂财叔慢慢平静了些,回到房里去歇息。可是,山爷和娟娟一走,他的疯病又犯了。跟上回“割资本主义尾”得的怪病稍有不同:秀秀叫他吃饭,他就吃饭;秀秀叫他喝,他就喝;可是他一直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茂财叔不会吱声,像死了过去。秀秀和娟娟手忙脚地把茂财叔抬回房里,下一碗姜汤,茂财叔脸上才慢慢有了气。可他不肯上床歇着,坐在地上又是蹬,又是拍手,狂笑不止:“哈,哈哈!我是富农了,我是富农了!”

“嘿嘿,我嘛咯也不怕了,我都准备好了!”

看着阿爸这般模样,秀秀不由痛哭失声,一颗心像被狼狗啃着咬着撕成碎片。细细想来,阿爸这怪病也不是今天才得的,再往前推究,应该是“文革”初期下的病。那时正上初三的王秀秀才十五岁,上红袖箍跟着红卫兵停课闹革命。她亲看见全公社三十多个“四类分”,双手和脸面涂得黑炭一般,帽,手上敲着小锣(没有小锣就敲破铁锅、破脸盆),被红卫兵们押着在全公社游乡。仅一天工夫,就有三个批斗对象见了阎王。一个是剃了光的富农婆,路过枫溪桥,一栽了下去;另两个七十多岁的地主老财,走到半路再也挪不动脚,被造反派七拳八脚当场打死。……红小兵王秀秀那时不谙世事,回家后,还当新闻趣事跟阿爸绘声绘地学说一番,阿爸当时就吓白了脸,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天呀,造孽!造孽!真真造孽!”此后,阿爸一听到有人被牵去游乡敲锣,就吓得浑筛糠,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一直呼叫:“阿爸,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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