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走来走去，晃晃悠悠。一会儿上梁，一会儿下地，乐得个颠颠的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就在孙卫红抱着刘文革蹲在一人多的大立柜上嬉戏逗乐的时候，它听到突如其来石破天惊的一声响──它当然不能知，刘福田正带领社员大造大寨田，开山炸石，放了一炮──像地震一样可怕，沙啦啦的灰尘从屋震落，小土屋剧烈地颤抖了好几秒钟。孙卫红陡地一惊，两只前爪一松，刘文革来了个倒栽葱，从空跌落，像个易碎的玻璃皿，脑壳粉碎，脑浆迸溅，立时摔了个死撇。

孙卫红当即吓坏了，唧唧大哭，六神无主。这是一怎样的宿命呀！一个多月前，孙卫红的亲崽在涧悬崖摔死了，现在，被它视如亲崽的刘文革又一命呜呼。孙卫红在屋里急得团团转，想不一办法，直熬到上山造田的社员们陆续回村了，它听到王秀秀咿呀一声开了门，哐当一声把锄扔在地角，接着是咕嘟咕嘟的喝声，朝卧房大步走来的脚步声。孙卫红浑一阵觳觫，一跃上了墙，悄没声息地蹲在那里，看着秀秀哭得死去活来，也陪着叭达叭达地掉泪。再后来，孙卫红听到村里人声扰攘，轰轰隆隆，人们像一样向大队涌去。它为好奇心所驱使，也下了墙，越过枫溪，潜稻田，跃上一株乌桕树，窥视着事态的发展。

一会儿，孙卫红看见几个壮汉把一个瘦个带大队。孙卫红一下就认那人是它的大恩人吴希声。天呀，这是怎么回事？……孙卫红心里一惊，也顾不得多想，连续几个猫蹿虎，很快就上了大队的黑瓦屋；继而，它又钻屋，一声不响地趴在大厅的横梁上。现在，孙卫红什么都看得更清楚了：吴希声被人家用棕索捆绑在上，手指的棕索勒他的细，脖上、肩胛上和膀上，都磨了一串串血星。一会儿，孙卫红又看见走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来，心里更加张了。从这家伙凶的样，孙卫红很快认来，他就是一年前曾经被孙卫红狠狠咬了一的那个两脚兽！瞧，他又朝我的大恩人龇牙咧嘴哇啦哇啦了。孙卫红一时怒火烧心，真想凌空下，一咬断那个两脚兽的。但是，它不敢动弹，屋里人多，一人伸个指，也能把它掐得粉碎。孙卫红只好咬牙关忍住了。它的一不长不短的猴尾，一不小心掉了下来，连忙小心翼翼地收了上去，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在横梁上，连大气也不敢。

再过一会儿，孙卫红又看见一个蓬垢面的女人跌跌撞撞走来，它认她就是那个摔死了的小崽的母亲，这女人肯定是疯了，一来就刮了大恩人两个大耳光。被捆绑在上的吴希声，不能还手，也不敢还，可怜兮兮地耷拉着脑壳。孙卫红快要急死了，怎样才能解救自己的大恩人啊？……

一直捱到上灯时分，孙卫红看见几个穿黄军衣的汉闯了来，把大恩人吆喝着，推搡着，押上一台装着四个大磨盘（孙卫红少见多怪，一次看到吉普车）的大家伙，呼隆隆开走了。破败古老的大队忽然静了下来，趴在横梁上的孙卫红抓耳挠腮地想了又想，糟了，大恩人吴希声这一去准是凶多吉少了！

于是，孙卫红倏地跃下横梁，腾地一声钻窗，站在黑暗中定了定神，辨明远去的隆隆车声，追着弥漫在风中的汽油味，朝县城的方向，像带响的飞箭一样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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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犹大的悲哀（1）

茂财叔锯了几块床板，钉了副小棺材，给小外孙收了殓，不顾秀秀哭得死去活来，是扛上山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