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安桌上摆着一盒烟，泡了一杯茶，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苦婆心，跟吴希声泡了两个昼夜。磨得吴希声焦燥，耷拉，快要昏睡死去。其实，他的脑片刻也没有消停过。吴希声细细回忆，老公安说的“反党诗歌”，肯定是从自己的笔记本中查到的；那支《中国知青歌》，也只在张亮面前哼唱过。关于蓝苹的风韵事，我还跟谁说过呢？没有，绝对没有！他思前想后，此事除了张亮，他没敢向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雪梅和秀秀──透一个字！这断定之后，吴希声就猜想张亮了问题。但张亮是自己从小学到中学的老同学，是从穿开到一块儿下乡队的铁哥们，他还能把自己端去卖了吗？不可能，不可能！

下乡之前，哥哥希文曾多次告诫希声：江青如今是个炙手可的大首长，关于她的历史，今后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起。那是个危险的雷区，一踩上地雷，会粉碎骨，家破人亡！后来希声一直守如瓶，不敢在谁面前提起这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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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希声立即想起那个盛夏的正午，他和张亮在大队谈过江青在上海的一些绯闻旧事之后，张亮曾经大骂“三”是武则天、西太后、老妖，还说“三”天天夜里要叫个小伙腰捶背……张亮是否把这些全都坦白代了？我要是给他端去呢，他不是也得立和我一样关班房吗？不，不，不！张亮决不会是个骨；再退一步说，就是人家卖了我，我也决不以牙还牙。生命和自由，对人对己都是最宝贵的，灾难既然已经落在我的上，又何必殃及朋友？“我不地狱，谁地狱”？砍枪毙都由我一人来承担吧，何苦再拖个朋友垫背呀！

第十四章人比狗辛酸（2）

吴希声双目闭，作昏昏睡状。他由张亮，又想起自己的父亲、哥哥，以及给自己抄过诗和传递过信息的同学朋

今天是怎么啦？老公安揪住这事没个完。吴希声继续回忆着，也许是啥时候自己的嘴没有把好关，跟什么人谈过江青的绯闻旧事吧？哦，吴希声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天，他和张亮在大队看到一张报纸，在版显著位置刊登着主席的七绝《为李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照》。诗文下端，刊着一帧黑白艺术摄影作品，那是一株铁骨铮铮的黄山松，突兀而耸，一派凌雪傲霜、雄视万的气概。张亮非常欣赏这幅照片，问起李是何许人也。就在这个时候，吴希声没有好自己的臭嘴，把李就是“三”，“三”就是江青，江青就是蓝苹，以及这个女人在三十年代的丑闻劣迹，都一吐为快，告诉了张亮。……

吴希声思路理清了，主意拿定了，脸上的惊慌一扫而光，沉默得像一块的磐石。

过是个三演员，就住那样的小堂，那样的亭间……

老公安毒辣的目光又死死咬住吴希声：“快快讲！我们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吴希声觉得有把匕首心脏，立时失血过多，差儿虚脱倒毙。老公安这个暗示太明显不过了。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就是张亮！天呀，那个跟自己一起宣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好朋友，那个与自己同窗十多载的老同学，这么快就把自己卖了吗？能一气抡一百二十五下大锤的“英雄”，如此不堪一击？真是人心叵测呀！

“吴希声，我帮你提个醒吧！”老公安也不抬，耷拉着困倦的轻声说，“你有一次攻击中央首长的时候，是在枫树坪大队，当时在场的只有两个人。另一个呢，已经抢先坦白，占了主动，白纸黑字的揭发材料就在我的包包里，想不想保住年轻轻的小命儿，现在就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