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差栽倒在地。山爷连忙搀扶秀秀在椅上坐下，又给她筛了一杯茶。

秀秀喝了两，慢慢打起神，扑通一声跪下，苦苦哀求：“红军爷！红军爷！请你救救吴希声吧，他是冤枉的啊！他是冤枉的啊！枫树坪的乡亲们，没有一个不说他是个好人哪！”

红军爷一直摇：“来不及了！上的指示电报都下来了：明天行刑！唉，可怜的孩！”

秀秀又连声苦求，把红军爷说得心里酸楚，里掉泪，唉声叹气说：“我老了，没得用了，咳，现在是人家造反派的天下啊！”

山爷也差要给红军爷下跪：“老团长，请你把万民折递上去吧，兴许能救人一命呢！”

红军爷冷冷地瞅了杨山一。那轻蔑的目光，就像一个老爷爷看个不晓世事的小郎哥。“万民折，万民折，你们还是快快烧了吧，莫引火烧啦！”

山爷傻了，不明白这话是何理。“怪了，写个万民折也有罪？”

红军爷拿起万民折问：“这个东西是谁写的？老八，文绉绉，叫人牙酸痛。”

“请枫溪镇一位私塾先生写的。”山爷有心疼地补充，“了我三块钱，送了两刀腊哩！老首长，有嘛咯地方不对的？”

红军爷又起老镜，随即念了一段话：“草芥刈之，冬死生；蚁民灭之，万劫不复。仁义之君，民如。清明之治，恩被众生。民不安命，国无宁日。恃德者昌，恃力者亡。载舟覆舟，后世勿忘。……”他用布满老人斑的大手戳着“万民折”那几张皱的十行纸，“看看，看看，你们不是不晓得嘛咯叫‘恶攻’吗？在造反派看来，这又是你们‘恶毒攻击’的证据了！”

山爷打了个寒噤，把万民折接了过来，又左看右瞧，也看不个名堂。“哦，这就叫‘恶攻’？怪了，怪了，这上全是我们老百姓的心里话啊，怎会成了‘恶攻’？到底是哪句话哪个字犯了大忌？”

红军爷说：“明明是孔圣人老夫说的话，你们老百姓也敢鹦鹉学？这就是借古讽今，就是别有用心，不是‘恶攻’又是嘛咯哟！”

山爷倒了一冷气。“咦，怎么这样蛮不讲理？”

“不是我蛮不讲理，是这个世蛮不讲理。”红军爷不搭理杨山，一脸严霜，声俱厉，“烧掉！快快烧掉！把我也连累去，大家都得班房。”

山爷脸地看着手上的万民折，仿佛心疼一件稀世珍宝。红军爷一把抢过去，划火柴，把那几张皱的十行纸着了。山爷看见十行纸卷起焦黄的一角，呼啦啦冒起火光，顷刻成了一小撮灰烬。山爷闻到的不是焚纸的焦臭味，而是鲜活的血放在铁砧上烧烤的焦煳味。这份万民折可是全村乡亲掏心掏肺的祈愿和请求啊！

山爷不觉老泪纵横了，问：“老首长，我闹不明白，当下这年月，怎么跟民国二十一年闽西‘肃社党’一个样，动不动就有掉脑壳的危险？”

红军爷装聋作哑，闭目养神。

有许多话在山爷肚里憋得太久了，不能不一吐为快。“老首长，你是见过大世面的，请你告诉我，这“文化大革命”都革了些嘛咯呀？十来年了，总是革来革去，反来反去，整来整去，批来批去，斗来斗去，揭来揭去，清来清去，打来打去，杀来杀去，一天也没停歇过！比当年闽西‘肃社党’闹得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