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玉兰”二字，心里到别别扭扭，结婚六年了，我没叫过她一次名字，总有那么一些极其简单的方法让她知我在跟她讲话。我不得不给她写一封信的时候，总是用尽量潦草的字写她的名字，这个名字与它符号着的人相去甚远，我到惭愧。而她，在六年中写给我的五封信里，每次都把我的名字砍得缺胳膊少的躺在信封上，像三个疲乏的伤兵在沙漠中行军。我叫了一声“玉兰”，她的脸一下化了，她不但回而且转了一下，亲切地望着我。我说：这么的沙土，你也不嫌，快站起来。她温顺地站起来，说：她爸爸……真要，我也依着你……刚才，我觉得就像李二嫂一样，没人痛没人……你叫了我，我又觉得跟李二嫂不一样了……

妻端坐在沙土上，用宽大结实的背对着我。她的脖上沾着灰土，沾着一淡红的麦芒和两颗黄的麦壳，一颗大，一颗小。汗透了她的衣服，皱边的衣领上有发亮的油腻。我说：起来。她说：不。河沙钻凉鞋，着我的脚，暗蓝的光线咝咝叫着往上扑，扑得我两落泪，我说：玉兰，你难要我给你下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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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嫂在我女儿手提的那个绿长方形小收音机里哭哭啼啼唱起来：麦场上拉完碌碡再把场翻，满肚苦能对谁言。这两唱震动得我们全家肃然默立，静听着光噼噼啪啪晒焦麦穗。树叶都蔫了。小公想趴下，母亲用力上提着它的铁鼻环，它嘴里吐着白沫，尾弯弯曲曲痛成一条

空中突然有光错，耀得河沙像银。一架抿翅翘尾的飞机翻着斗往下掉，掉一会，又猛地竖起，斜刺着冲上去，冲去了之后，响声才震动河。飞行训练，还在继续行。

前望，见河滩地里麦苗青青，笨重的斑鸠从河边飞起，在麦垅上落下，划一麻麻斑斑的抛线。她用两只大手抓住我的大，我全的觉都集中到她的手掌上。她那时已经二十八岁，虽没结婚但已经发胖。她的呼沉重，宽阔的背上散发着烘烘的大葱气味，我在温的光下，在她温的圈里，瑟瑟地抖颤。她把我背过河，放下我，推我一把，拍我一掌，说：你别想跑。我迷迷糊糊地说：往哪里跑？她说：往哪里你也跑不了。她从我手里夺过鞋，提着，赤脚踩着净的路，一步一个清晰的脚印。几十步，脚印淡了，的脚背上，蒙着一层黄尘土，两个明亮的大脚趾甲，像两只警觉的睛。你看什么？她脸上悍的笑，我快走。我恍然如赴刑场，把腰板得笔直，恰似一支箭杆。公社民政助理员是一个极漂亮的麻，见人先笑。他哗哗地翻动着蓝籍簿，翻到了一个，用笔杆，抄到白纸上。她放下一条。盖住了一条。又翻到了一个，用笔杆；她盖住了另一条。民政助理员打量着我们，她拍拍鞋，穿到脚上。他问了几句话，全是她对答，声音大得像吵架。麻写好了一张纸，说：指印。她蘸了一个鲜红的手指，狠狠地在麻指的地方。我双手袋里，磕磕绊绊往后退，向着门的方向，你还想跑？她一把抓住我，喊：回来。麻惊愕地看着我们，五官一定，接着挤鼻地邪笑：当心，小伙，当心挨打！我说：不。麻说：吧，不不合法。她拉着我的胳膊用力一顿，我就站在了桌边。她有两条乌黑的眉，嘴上汗很重；她脯丰满，衣服上印着金黄的葵。她说：我等你快二十年啦，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凭什么不？麻说：小伙，别傻了！这样的媳妇哪里去找？人大，山大柴广，生个孩也是大个的。我举着手指，看着她那个大指纹，想起了河里的戏台，她坐在台下看戏，把板凳坐得直往沙里陷……

爆炸（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