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舅爷小时候，家里跟沙湾李举人家打官司，输了，家破人亡。俺老舅爷只好敲着骨沿街乞讨。有一次在大集上，遇到了李举人在路边吃包。老舅爷不认识李举人，就敲着骨在他面前数了一段宝。老舅爷自小聪明，记忆力，才好，能见景生情，成章。那一段宝数的，真是格崩利落脆，赢得了一片喝彩。那个李举人问我老舅爷：你这个小孩，是哪个村里的？这么聪明，为什么上这下三滥的营生？俺老舅爷就把家里跟李举人打官司的事数落了一遍。说得声泪俱下。那李举人脸上挂不住，就说，小孩，你别说了，我就是李举人。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样，你爹是个混账东西，他输了官司，并不是我去官府使了钱，也不是官府偏袒我这个举人，是因为公在我这方。这样吧，小孩，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也不用敲骨了，你拜我老吧。从今之后，只要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俺老舅爷那年才九岁，竟然斩钉截铁地说：‘人活一气，树活一张。宁敲骨，不李家儿。’集上的人听了俺老舅爷这一番话，心中都暗暗地佩服，都知这个小孩长大了，不知能落成一个什么人。”

钻圈嘴问：“这个老舅爷爷后来成了一个什么人呢？”

“什么人？”爷爷瞪了钻圈一，单吊线，打量着一块木板的边沿，说：“大人！”

“二叔，您说的是王家官庄王敬萱吧？”大爷肯定地说，“他后来参加了孙中山的革命党，民国初的时候，在军队里当官，孙中山给他授的军衔是陆军少将。这样的人，自然是能够到冻死不低，饿死不弯腰的。”

钻圈的爷爷哼了一声，弯腰刨他的木，一圈圈的刨飞来，落在钻圈的面前。

大爷说：“钻圈贤侄，我继续给你说木匠和狗的故事。”

钻圈说：“你爹和鸟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我爹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讲了。那个胡书记，每逢集日，就到我爹的摊前，买两串小鸟，蹲在地上，从怀里摸一个扁扁的小酒壶，一边喝酒，一边吃鸟，旁若无人。认识他的人，知他是堂堂的书记，不认识他的人，还以为是个馋老呢。他后来和我爹混得很熟，很多人说我爹和他拜了兄弟。但其实没有这么回事。我爹是个直愣人，不会结当官的。否则，我早就混好了。”

“您现在混得也不错。”钻圈的爹说。

“稀里糊涂过日吧，”大爷慨地说，“胡书记不止一次地对我爹说：老，让你儿拜我老吧，我好好培养培养他。我爹死活不松。这样的好事落到别人上，结还来不及呢。可我爹……算了，不说了。大弟你说，如果我拜了胡书记老，最不济也是个吃公家饭的吧？”

“那是，”钻圈的爹说，“没准也是一个书记呢。”

“你爹也是个有志气的！”钻圈的爷爷叹着，“小六啊小六，这样的人也难找了！”

“钻圈贤侄，我给你讲木匠与狗的故事。”大爷说。

……

钻圈老了，村里的孩围着他，嚷嚷着：“钻圈大爷，钻圈大爷，讲个故事吧。”

“哪里有这么多的故事？”钻圈着旱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