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得到艾莲即将生产的消息；骑着那时还很罕见的自行车；背着药箱；飞一般窜回来。从乡卫生所到我们村十里路；姑姑只用了十分钟。当时村支书袁脸的老婆正在胶河边洗衣裳；她亲看到姑姑从那座狭窄的小石桥上飞驰而过。一条正在小桥上玩耍的狗惊慌失措；一栽到河里。

接生颇多抵。那些“老娘婆”又在私下里造谣诋毁；姑姑那时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因为从小经历不凡；又加上一个黄金般璀璨的；已经成为我们密东北乡影响大、众人仰目而视的重要人。当然；姑姑的容貌也是类萃的。不说；不说脸；不说鼻不说；就说牙。我们那地方是氟区；老老少少；都龇着一嘴黑牙。姑姑小时在胶东解放区生活过很长时间；喝过山里的清泉；并跟着八路军学会了刷牙；也许就是这原因；她的牙齿没受毒害。我姑姑拥有一令我们、尤其是令姑娘们羡慕的白牙。

姑姑手提药箱冲艾莲居住的那两间厢房时；村里的“老娘婆”田桂已经在那里了。这是个尖嘴缩腮的老女人；当时已经六十多岁；现在早已化为泥土；阿弥陀佛！田桂属积极预一派；姑姑门后；看到她正骑跨在艾莲上；卖力地挤压艾莲隆起的腹。这老婆患有慢气炎；她咻咻地息声与产妇杀猪般的嚎叫声混杂在一起；制造一英勇悲壮的氛围。地主陈额；跪在墙角；脑袋像磕虫般一下一下地碰撞着墙；嘴里念叨着一些混不清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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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虽是初次接生；但她脑冷静。遇事不慌；五分的技艺；能发挥十分的平。姑姑是天才的妇产科医生；她这行儿脑里有灵；手上有觉。见过她接生的女人或被她接生过的女人；都佩服得五投地。我母亲生前多次对我们说：你姑姑的手跟别人不一样。常人手有时凉；有时；有时发僵；有时汗；但你姑姑的手五冬六夏都一样；是的；凉的；不是那松垮的；是那……怎么说呢……有文化的哥哥说：是不是像绵里藏针、柔中带刚？母亲：正是。她的手那凉也不是像冰块一样的凉；是那……有文化的哥哥又替母亲补充：是内外凉；像丝绸一样的；宝玉样的凉。母亲：正是正是；只要她的手在病人上一摸；十分病就去了七分。姑姑差不多被乡里的女人们神化了。

姑姑站在炕前；上橡胶手；严肃地对艾莲说：你不要哭；也不要嚎；因为哭嚎无济于事。你如果想活；就听我的命令；我让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艾莲被姑姑震住了；她当然知姑姑的光荣和传奇经历。姑姑说：你是龄产妇；胎位不正。人家的孩；都是先；你这孩；先伸一只手；脑袋窝在里边。姑姑后来多次开陈鼻的玩笑；说他还没来就先把手伸去；似乎要向这个世界讨要什么。陈鼻总是回答：讨饭吃呗！

我多次去过陈鼻的家；熟知他家的结构。那是两间朝西开门的厢房；房檐低矮；房间狭小。一门就是锅灶；锅灶后是一堵二尺的间墙；墙后就是土炕。姑姑一门就可看到炕上的情景。姑姑看到了炕上的情景就到怒不可遏；用她自己的话说叫“火冒三丈”。她扔下药箱；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抓住那老婆的左臂；右手抓住老婆的右肩；用力往右后方一别；就把老婆甩在了炕下。老婆碰在罐上；满地；屋里弥漫着臊气。老婆破了；了暗黑的血。其实她的伤也没有多重；但她尖声嚎叫；十分夸张。一般人听到这样的哭声就会吓；但姑姑不怕；姑姑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艾莲是个幸运的女人；当然她首先是个聪明的女人

姑姑接生的第一个孩是陈鼻。为此姑姑曾表示过遗憾。她说她接生的第一个孩本应该是革命的后代；没想到却接生了一个地主的狗崽。但当时为了打开局面；为了革掉旧法接生的命；姑姑没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