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平躺台上的情景，一下落里：“爸——”

像是断气前的那么一声，贞观整个人，一下飞过众人，趴倒跪到台前来。

此时，她几乎不能相认自己的母亲，伊像全骨胳都被走，以致肢蜷缩成一堆；而她的两个弟弟，跟在一旁，嚎声若——她相信父亲若能醒来，见此情景，一定不会这样丢着她们就去的——姊妹几个不知何时到来，静在一边，陪她落泪，当她们搀起她时，贞观不肯。

她二姨近前小声说：“你母亲已经昏过去三次了，你再招她伤心？还不过去帮着劝——”贞观才站起，人尚未挨近前，先听见一片慌；是自己母亲昏厥在大妗上……

【2】

车队缓缓的移着。

招魂的人，一路在前，喃喃念咒；夜风将他大红黑，复镶五丝线的奇异服，鼓播得扬摆不停。

在贞观车前的，是她的两个弟弟；他们手捧父亲的神主牌位，一直低着。

贞观和她外祖母坐在后队的三车里，风不断将她脸上的泪，然而目眶似乎供之不竭的，随即又下来——就这样让它纷纷泗淋垂吧！

想到父亲的，一生不曾享福过，养她这么大，尚未受过她一半滴；人家阿姨、母亲，若有一项半样好吃糕饼，就惦记的带回来给她们的父亲，吃得外公尽在镶牙，满嘴补得不是金，就是银……

同样生为人，自己就这样不会女儿；别的事项，也还有个情商、补救的，唯有这个，她是再无相报的时日了。

古书上说起新丧考妣的孝，总说他们泪到里血，贞观则是此时方得了解，她就是泪淌成河，泪变为血，也不完这丧父的悲思。

椎心泣血，原以为古人用字夸张，在自己经历状况，才知真实！

泪模糊里，贞观望着招魂香摇晃而过的黑暗旷野，忽然心生奇想：她相信父亲的魂魄，自然跟在大队人后面，与她们一起回家。

“天恩啊，你要返来啊！跟着大家回返来啊！”

“天恩啊，回转来，返咱们的厝来！”

车前车后的人，都同合声，跟着她阿嬷这样叫唤着。

“爸——回来啊——爸——”

贞观自己叫一次，哭一声，泪把她襟前的一片全沾了——车路这样颠簸，她母亲坐在后面车上，不知晖吐了没有？

沿途木麻黄的黑影，夹着路灯圈晖，给人一闪烁不定的错觉；随车摇，如此一步一前，故乡就在不远，那黑暗中夹杂一片灯海的光明所在……

回去了，故乡还是明皓皓的与景致，而从此的她，却是——茕茕孤，长为无父之人，无父何怙——整句尚未想完，贞观已经泪如涌泉，不能自已。

车队驶过外公的家，直开到贞观家门才停；早有银山嫂等人，先过这边来，煮下一些汤，吃……她母亲虽说劳顿不成人形，贞观看她还是勉招呼众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