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掩埋在杨家大院的院墙后面的坡地上。是杨飞龙趁着天黑下了一棵银杏树好有个辨认的记号。如今这颗树已长得大大，枝叶茂盛。树下长一片青葱的蒿草。杨飞龙暗暗称奇，大哥的坟地竟然长了一片蒿草。在村里，老辈人的说法，这意味着我杨家要大官，要面人。杨家没人了，只有杨敢，他是哥的遗腹，后来事实一再证明敢就是这片蒿草的证明。从小学到中学，他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直当班长、大队长的，得姜成山校长的喜。现在敢突然提退学，他一掌把敢之的念扇没了。敢没有哭，只是盯着爹那忧郁的睛。

爹一字一句地说，敢，咱农村人送你上学不易，现在家里是穷一些，但日与村上农民比还是好的。我们省吃俭用就是盼你有息，家里的活你可以不，但书不能不读，你要为俺杨家争气。姜校长很重你。你千万不能有退学的念，你退学，你爹你妈都会被你活活气死的，你自个儿掂掂分量吧。果然，自那次之后，杨敢再也不提退学的事，仿佛一夜成人了似的。以后团，在三时还考过县里第二名。看来，大哥坟场那片蒿草还真他妈的显灵呢，把敢培养息了，我也算对得起死去的大哥了。那时也不能完全怪我去告密，枣县全境都被新四军占领了，他这个汪卫的伪区长，血债累累的大汉，逃到哪儿都是死。敢有息了，也对得起惨死的大哥了，但愿大哥在天之灵能理解他的苦衷，原谅他与敢他娘结合的善意。

“杨敢之，你不要装蒜，你睁开你的狗看一看，革命群众的睛是雪亮的。”他睁开睛，他看到了梁灵凤那张因激愤而变形的俊俏脸。脸上红扑扑的，陪在她边的是威武壮实的稽胜利，他们双手挥着红宝书，站在主席台上。他们的后是几天前还在天安门城楼上见到的伟大领袖主席。主席他老人家正慈祥地看着他的红卫兵在批斗地主阶级，尽他只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地主儿……

稽胜利和梁灵凤还继续着他们的风光。他们冲上街大破四旧，抄了学校几个老教授的家，当稽胜利批判这些满腹经纶的昔日学长时，总不忘记要捎带上地主阶级的狗崽、白专典型、地主阶级的孝贤孙杨敢之。此刻的稽胜利知了杨敢之真实的份后，就有着一复杂的阶级仇恨，使他看到这个油粉面的家伙就气不打一来。“文革”风暴的骤起，使杨敢之的世被揭了个底朝天，稽胜利又把对杨飞天的满腹仇恨集中到了杨敢之的上，学校开鬼蛇神批斗会。杨敢之经常被可怜地提拎来作为陪斗对象，低弯腰地哈在台上听取稽胜利声嘶力竭的批判。

稽胜利那时何等地风光，他和梁灵凤这类天之骄，唱着“老英雄儿好汉，老反动儿混，要是革命的，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的就他妈的，…………他妈的……”的英雄赞歌招摇过市，那是一个以野替代文明的时代，就连一向文静的梁灵凤也变得野如同没有教养的街泼妇，大家闺秀的影在她上已经然无存。因为这些温文尔雅的气质在革命者看来却是小资产阶级的温情主义。无产阶级就应当满话，佐以雄劲的手势，才能与传统观念行彻底的决裂，伟大领袖教导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文章，不是绘画绣，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他们像大政治家那样分析着形势和任务，研究着解放全人类，消灭封资修的蓝图，那真是一个令人兴奋和动不安的夏天，气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