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他在教训她的时候，说话的语气从来都是命令式的：把放下来，肩要放平，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吃西餐刀叉不要发声音来，穿衣服只能是白棉衬衣蓝裙，不能光脚穿鞋，坐下来的时候两要并拢……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关注过她。她渐渐知晓在一个人的恩慈之前，便可以对他提要求：老师说要买英语辅导书。想请一个数学家老师来补习。想吃笋，让他带笋去学校，而且要和火一起煮成腌笃鲜。要买一双红的凉鞋。要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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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一辰等在火车站的，是比她大17岁的男。下着冻雨的天，莲安拎着自己的大箱费力地拨开人群，看到陌生而大的北方城市。男穿着白衬衣，褐麂系带鞋，短的平，散发净的气质。他与莲安看到过的任何男都不同。

是恒久忍耐，是恩慈。是永无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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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觉到自己可以，并且能够，和另一个人换彼此的情。

临死去之后，莲安觉到自由。她的生命如朵亮烈盛放，充满执拗的力量。她吃很多东西，每次一辰带她去餐馆，她不说话只是闷吞咽。她非常饿。她吃的样充满望。她亦非常沉默。但他对她说什么，她却都是懂。

他的手摸到莲安的上，说，莲安，跟着我来。他开一辆黑的本田。莲安在他的车里闻到烟草的味。他轻轻咳嗽，摸一块手巾来，拭她被雨淋的密长发。他说，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她在北京学画的时候，我们就认识。只是后来我改行去贸易商人，不像她有天分，能艺术家。这瘦仃仃的女孩，用力地着自己的旅行箱，神直接而清透地看着他。完全是成人的方式。他轻轻叹息一声，并没有告诉她临已经死去的消息。

莲安（7）

而此刻，她的母亲正在监狱中用偷藏的一块碎玻璃割脉自杀。临放弃了她即将面对的30年的监禁。她的意志在决定投毒的时候即已崩溃。剩下来的日无非是的苟活，她太过骄傲，所以绝无甘愿。

莲安（

那年莲安是15岁。

那些在临的生活里沉浮起落的男，包括她的画框店店主继父，实质上都是与临不相的男。临一直与比她底层的男往，不知是宿命还是随波逐。

她在窗能够看到园里的槐树。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光把树影重叠在墙上，浅浅。她珍惜这突兀降临的幸福，读书非常努力。他的未婚妻偶尔也过来住，是政府某官员的女儿。那是一个神情温婉的女，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烈，有礼貌并且有条不紊。更像一合作关系。他是习惯对任何事情都有控制的男人。

时分饿醒过来，拿包里的苹果，用巾了，就放嘴里咬。火车刚好停靠，停留在山东境内的一个小县城。

昏暗白灯光照着空落的站台，有人背扛着沉重行李，脚步零地在黑暗中走过。淡淡月光照耀着原野。她俯趴在窄小闷的铺位上，一边咬着苹果，一边用额抵着玻璃窗，探望这个她刚刚接到的世间。那个小县城的月光和站台，从此便留在莲安的记忆中，像颠沛离的生活的隐寓。她一直在发，走在路上。并且孤立无援。

他把她送去寄宿学校读书。学校离市区很远。他每周一次开车来学校接她回家。公寓三楼有一间小房间是属于她的，他重新贴了粉白玫瑰的纸，床，窗帘，灯罩都是白刺绣棉麻布，缀着细细的丝。每一个细节都优雅周全，但并不。一辰的景遇富足，有足够心意来善待这个投奔的少女。

他的神中有怜悯，莲安却已经有觉。车里空调非常舒服，她很疲倦，歪了就在座位上睡过去。她突然觉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