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巷中段的一民房，她收了伞，钻黑且窄的过。门杂货店老板的声音和过里扑鼻的臊味一样魂不散。

方灯一言不发地拎着桶走到窗边用力泼向街心。大概是门板被溅上了些，楼下的杂货店老板咒骂了几声。就在这时，她尖地瞧见对面傅家园里东侧那栋房二楼朝街心的窗帘动了动，里边的人或许是被她制造的哗啦啦声惊动，有只手微微撩开了窗帘一角，立在窗边人的半张面孔，帘被重新放下来之前，原本敞开的半扇百叶窗从里面轻轻带上了。

这还是方灯住来之后一回觉察到对面的动静。之前几天

方灯从来都和奢侈无缘。她能觉得到，岛上每一个荒废院的角落，每一块残破青砖隙中溢来的旧日风光，都是和她的生活大大不同的，但却又很难去细细想象究竟不同在何。可是即便她只有十五岁，也隐约知，哪怕瓜荫洲的盛景不可能再复返，逝去的繁华就好似凋落的文明，也总有那么一难以言喻的诱人气息，远胜过原始的贫瘠和荒芜。况且这里还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恩赐，满岛的绿荫，的海风，姑姑和爸爸钟的偏甜家乡味。她想不通他们当初怎么舍得离开？

方灯没有应，抖了抖破伞上的雨，噔噔地上了楼。她和父亲最新的落脚在岛正中央的一条巷里，确切地说是在废弃的天主教堂和圣恩孤儿院这两幢旧式建筑之间的隙里搭建的一违章建筑。楼下是全岛唯一的一间杂货店，斜对面则是瓜荫洲大名鼎鼎的傅家园，位置也算得上“得天独厚”。杂货店老板用红砖砌墙，歪歪斜斜地堆砌起两层半的小楼，上覆盖着石棉瓦，一层是店铺和自住，楼上隔的几个“鸽笼”分别租给几家人。方灯和父亲就住在那半层多的“阁楼”里。每逢外面下大雨，几乎可以到的石棉瓦就会开始滴滴答答地下小雨。

所以那些衣锦还乡的豪客多在岛上重新置地兴建洋房以供家人安居和自己老来归依。白的洋元源源不断地涌回这曾经的孤岛，渐渐地，瓜田被红瓦白墙取代，纵横阡陌的泥泞乡路铺上了青石板，曲折蜿蜒地通向掩映在繁绿树丛中的门大。从那时起，瓜荫洲就是远近闻名的侨乡，城里别的有钱人也慕此地风光来此建宅。一时间小岛富贾云集，豪商遍布，繁华笙歌整日与海风雾相伴……

不过，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经过了百余年变迁，先是抗战时的日军蹂躏，后有“文革”期间的动，那些有钱人家的后代多数外逃，留在了海外，没有迁走的人家多半也衰败了。别致堂皇的洋楼别墅人去楼空，解放后的新工业程又带来了大量的新居民，方灯的爷爷辈据说就是那个时候移居岛上的。他们以社会主义新主人的份住了过去普通人只能仰望的亭台楼榭，那些园、回廊、小楼、大院被分割成无数个仄的小房间，飘香的白玉兰树和森森古榕之间飘着晾晒的内衣，遥远而朦胧的致富贵被闹俗辣取代，只有巷里时常被偷了件的铜质街灯和斑驳蒙尘的大理石雕扶栏仍固执地诉说那段过去。

走用布帘隔成两半的小开间，果然不方灯所料，她父亲方学农正躺在外面那张竹床上打瞌睡。门前她用来接住屋漏雨的小塑料桶已经满满当当，不断有从边缘溢来，而方学农却依旧睡得安然，浑若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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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小妹，不叫我上去和你们家‘血脓’喝酒？”

正赶上雨季，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一周都没有停过。方灯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忽然想，说不定自己过去对于瓜荫洲总是汽氤氲的想象，不是因为姑姑提起往事时嘴里吐的烟雾，也不是她沉默下来时藏在木然面孔后的忧愁，而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个难见天日的地方，不是雨就是雾，让人骨里都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