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一个应聘者，年纪轻轻，话不惊人，一手纫技术却相当漂亮娴熟。当时店里正是用人的时候，方灯问她需要多少薪才肯留下来，对方没有对她说任何的数字，而是静默了一会儿，冒句：“我坐过牢，是有案底的人，如果你愿意雇用我，那么只要满足最基本的生活所需，多少钱都行。”

方灯当时有些惊讶，她很难把一个看上去文秀内向、弱不禁风的年轻女人和囚犯画上等号。对方既然说了这样的话，想必之前在许多地方求职时碰过。这也正常，但凡正经开门生意的人，谁不愿意雇用那些世清白的？

但是短暂的犹豫之后，方灯留下了她。或许是因为在简单问起过往时，她从这个女人的里看到了一熟悉的东西。她也有过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青，并不输给对方少年时的惨烈和疯狂，对于黑与白对与错自有自己的判断，而且她相信自己看人的光。

就这样，这个叫谢桔年的女人留在了方灯的布艺店里，一晃六年。有时候方灯觉得桔年比自己更像这个店的主人，比自己更尽心尽力。她当初开这样一个店，不过是找一个寄托之所，如果没有桔年的尽心竭力，未必会有如今的好生意。每逢节假，别的员工都放假了，也只有桔年和她一起守在店里。

关了店门，方灯回到住已将近九。她现在住的地方也有个小小的阁楼，虽然环境与多年前岛上的住所不可同日而语，但她选择在这里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这里有一扇朝海的窗，站在窗前，她可以遥遥看见远的瓜荫洲。尤其是夜晚，她几乎可以凭想象分辨，哪里是渡，哪里是大教堂，哪里是孤儿院，哪里是傅家园……前三者的灯光或许是真实存在的，唯独傅家园仅止于想象，那里的灯光已经许多年没有再亮起了。

方灯放下钥匙走上位于阁楼的主卧，在楼梯中段她已看到了上面透来的一缕光。果然，窗前的人蕉漉漉的，刚被人浇过，她用手指去接叶片上滴落的珠，回过，傅镜殊站在洗手间的门，手里拿着浇用的壶。

“你呀，天生就没有养的细胞，我以为人蕉已经算很好养活了。”他站在方灯的边，又朝叶上了些，然后用手摘去两片微微卷曲的叶，“你看这里，这断断续续的黄条纹就是叶病的前兆，再不把它摘了，整盆都要枯死。”

他低在她畔轻声细语，无比贴切自然，仿佛他们早上刚刚在家门分别，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又一起照拂家里的盆栽。

方灯说：“你忘了这是你的，总要有小小病，你才会一直惦记它。”

她不知这盆是否真的惦记着主人。后天就是元旦，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整整一年没见了。

傅七刚离开时，每年回来陪她过新年是他能的唯一承诺。他们都忘不了十三年前瓜荫洲上那个黑暗无边的新旧更替之夜，他们亡命般逃困住了他一天一夜的废弃太平间，重回到闹的集市，贪婪而急迫地想要将那温的光收归在心里。就是在那个新年，有人死去了，有的人像重新活过来一样，而唯一牢靠的是他们在彼此边。

每一年，至少在这段时间，他们是在一起的。这也是这么多年之后，他依然能为她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