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摸索索地找那把钥匙。我想，你没必要现在就给我钥匙；你可以在门时再给我。既然我想好要帮他了，我就想早帮完了事。“等我一会儿，我要把我的椅停在台阶这儿。”他说。

椅停好后，他了一下开关，把它收起来。接着他要我从后备箱里拉一条链，把它锁到台阶的栏杆上。

我觉得自己在受摆布，但我还是挤微笑。我把手伸到后备箱里，找到链，然后锁好了椅。而他在一旁坐着，一直唠叨着说：“小心，轻一。”我真想说，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接着他又要我把他抱到家里去。“就从我膝盖下面抱我……”

我一句话也听不去，因为我刚刚才意识到，我要把这个男人抱上台阶，抱到他家里去。这时他又说：“轻轻地从膝盖下面，就像抱孩一样。”我突然觉得恶心。

我觉得我是在抱自己母亲。

我母亲十年前因为中风而右半痪，因此而坐了椅。我一直心积虑地避开去看她，我上一次看她还是在一年半前。我实在不能多待一分钟，每次我一踏她家门，一要逃脱的愿望如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无非是帮她换换灯泡，推她过桥买一些金枪鱼罐，然后拆装一些东西或拿一些东西放她上。总是开开关关、移来移去一些东西，仿佛她就专门需要我这些，仿佛她就积着这些事让我，又似乎是特意为我准备的礼。当然，只是一些琐碎小事，可总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每次去看我母亲时都觉得肮脏。她总是不拘小节，她的睡衣总是那么薄，都透了来。我甚至开始觉得她的每个要求都成了我不想看的，让我惟恐避之而不及。

她的公寓不像我们家以前那么净了。我小时候，我们家总是一尘不染。那张柚木餐桌上若有一粒灰尘，都会引起一场彻底的大扫除。

就像今天抱着这个男人一样，我也不得不要抱我母亲。我要在众目睽睽下抱她餐馆，我的脸因为羞耻而红得发。在餐馆那么多人中，只有她需要两个人一个人的活。

当初她那么残忍地把年少的我送给她那个神错的医生，现在痪了，可怜了，就恳求我了？

我不去看她，是因为我对她的完全陌生。她仿佛是寄存在别人的里，一个痪的女人的里。她辛辛苦苦放弃了原来的，到来却换来这么一个虚弱破败的。我恨她是因为我觉得她是故意这么的。她冲动行事，然后又后悔了；她似乎觉得这样了，就可以重新获得别人的注意力。

当然，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她是在一天夜里睡觉时，脑里的一细爆裂了，然后一觉醒来，就不得不和她过去的生活挥手作别，仿佛那些是一场旧梦。我的母亲住在一个痪女人的里，每次我抱她时，仿佛是在抱个陌生人，仿佛我只是在看望一个躯壳。它像个灵媒，能够经常和我已死的母亲通灵。我每次用她卫生间时，尤其觉别扭。因为那里面不是该有的漂白剂或洁厕灵的气味，而是另一怪异的味；厨房也是这样。这些房间都充斥着痪的味，充斥着残废人的味。

我的母亲从来都不觉得她十几岁的儿让一个恋童癖者有什么不正常，所以这个女人也别想指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她没有资格要我给她换灯泡。我十二岁时她把我送人，所以现在也别指望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