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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抓丁当了国民党士兵、随即又被解放军俘虏并参加了解放军接着受伤复员
回乡的人。这样的人以千百万计,是货真价实的小人物。但这个小人物总认为自
己是个大人物,总以为自己的一行一动都影响到国家命运甚至历史进程。当四类
分子被摘帽和右派分子被改正时,当农村实行包产到户时,他都要穿上他的军装
去上访,上访回来就在村里宣布他受到了某个大人物的接见,大人物告诉他中央
出了修正主义,发生了路线斗争。村里人都把“老铁”叫做“革命神经病”。毫
无疑问,莫言小说中这个人物,与洪泰岳很相似,莫言没有直写其名,显然是给
他留下面子。
我说过,我躲在西门家大院门外的暗影里偷窥着大院里的情景。我看到,已
经基本上喝醉了的杨七,端着一碗酒,前仰后合,摇到那群昔日的坏蛋桌旁。这
桌上的人,因为聚会的理由奇特,特容易地勾起了对往昔凄惨岁月的回想,一个
个心情亢奋,很快进入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状态。看到昔日的治保主任、这个代表
着无产阶级专政用藤条抽打他们的人,一时都有些吃惊,也有些愠怒。杨七到了
桌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端着酒碗,舌根发硬、但吐字还算清楚地说:“各位
兄弟、爷们儿,我杨七,当年,多有得罪诸位的地方,今日,杨七我,向你们赔
礼道歉了……”
他将那碗酒往嘴里倒,但多半倒到了脖子里。被酒濡湿的领带缠着他。他想
拉松领带,但想不到越拉越紧,自己把自己勒得脸色青紫,好像因为痛苦无法排
解、要用这种方式自杀谢罪。
昔日的叛徒张大壮,人甚宽厚,便起身劝解杨七,并帮他把那条领带解下来,
挂在树杈上。杨七的脖子青红,眼睛发直,说:“爷们儿,西德总理勃兰特,冒
着大雪,跪在犹太人死难者纪念碑前,替希特勒的德国认罪、赎罪,现在,我,
杨七,当年的治保主任,跪下,向你们认罪,赎罪!”
他跪着,电灯强光照得他脸色发白,挂在杏树权上那条领带犹如一柄滴血的
剑悬在他的头顶,颇有象征意味。这场面虽有几分滑稽,但让我心中颇为感动。
这个粗暴乖戾的杨七,竟然知道勃兰特跪地赎罪,竟然良心发现向当年被自己打
过的人道歉,让我无法不对他刮目相看。我模模糊糊地想起,关于勃兰特跪地的
事,似乎曾听莫言朗诵过,又是一条来自《参考消息》的消息。
这帮昔日坏蛋的领头人伍元,急忙把杨七拉起来。杨七抱着桌子腿,死活不
起,竟嚎啕起来:“我有罪啊我有罪,阎王爷让鬼卒用鞭子抽我……哎哟,痛死
我了……痛死我了……”
伍元道:“老杨,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都忘了,你何必还挂在心上?再说
啦,那是社会逼的,你杨七不打我们,也会有李七刘七打我们,起来吧起来吧,
我们也熬出了头,摘了帽,您也发了财。如果你良心不安呢,就把你赚的那些钱,
捐出来修座庙吧。”
杨七哭着吼:“我不捐,我好不容易挣几个钱,凭什么要捐出来修庙?……
我请你们打我,我当年揍过你几下,你就还我几下,不是我欠你们的账,是你们
欠我的账……”
正当此一片纷乱之时——因为刚刚有一群年轻人涌进院子,看着杨七耍宝,
跟着起哄——我看到洪泰岳一步三摇地从远处走过来。从我身边走过时,我嗅到
了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酒气。这是我逃亡多年之后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这个西门
屯大队的昔日最高领导。他的头发全白了,但那些粗壮的发丝还是那样倔强地直
立着。脸浮肿着,牙齿也掉了几颗,显出了几分蠢相。他跨人大门那一瞬间,院
子里那些喧闹不休的人齐刷刷地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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