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片漆黑，神志暂时昏

迷。等我醒来时，不用我说你也猜到了，我变成一条狗，降生在你母亲迎的狗

窝里。这个氓阎王，为了避免我闹他的公堂，竟然采取了如此卑鄙的措施，简

化了回转生的程序，几乎是直接地把我送了狗的，然后让我跟随着前面

那三条小狗，从狗的里钻了来。

那狗窝实在是简陋之极：房檐下用碎砖垒了两短墙，短墙上横放着几

木，木上铺上一层沥青油毡纸。这就是我那狗娘的窝——没办法，从它的腚

里钻来，就得叫它为娘——也是我童年时期的窝，窝里上一簸箕夹杂着

的树叶，这就是我们的被褥。

雪纷纷扬扬地下大了，地面很快被覆盖，在房檐下那盏电灯的照耀下，狗窝

里充满光明。我看到雪从油毡纸的隙下来。寒冷刺骨，禁不住哆嗦。我往

狗娘温的怀抱里挤，我的哥哥们也往狗娘的怀抱里挤。几次转生，使我懂

得了一个朴素的理：乡随俗。生在猪圈里不吃猪就要被饿死，生在狗窝里

不往狗娘怀里挤也很可能被冻死。我们的狗娘，是条白的大狗，但两个前爪和

尾尖儿却是黑的。

毫无疑问，我们的娘是一匹杂，但我们的爹，却是孙氏兄弟家那匹凶猛的

纯的从德国的狼狗。此狗后来我见过，它材大，黑背，黑尾，肚腹和

爪则是甘草黄。它——就算是我们的爹吧——被一重的铁链，拴在孙

氏兄弟“红”牌辣椒酱加工厂的院里，面前的盆里，摆放着显然是从宴席上

撤下来的：有整只的烧，有整条的鱼，还有一个完整的青鳖盖。但它都

视而不见。它生着两只金黄的布满血丝的睛，两只尖削的耳朵，脸上布满

险而凶残的表情。

爹是纯，娘是杂，我们四个，是彻彻尾的杂。尽长大后我们态

相貌各异，但刚生后却区别不大。大概只有迎，才能记住我们的生次序。

你的娘迎端着一盆骨汤来喂我的狗娘。汤盆里的腾腾气，在她面前缭

绕；雪儿犹如白蛾，在她上飞舞。因我初生视力不佳，看她的脸有些模糊。

但我嗅到了她上那独特的、仿佛烂的香椿树叶的气味，烈的猪骨汤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