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清早的，中了什么邪？”

“怎么啦？”

外祖父到了甜井边，突然嗅到井里溢上来一清香。都说这井直通东海，无论多旱的年也没过，井里常有金的大鱼现。井奇甜，全村人都喝这井里的。人们护这井，就像护睛一样。外祖父一探，看到井里盛开着一朵像玛瑙雕琢而成的白莲。他心中惊异，慌忙退后，生怕打扰了这神奇丽的朵。他挑着空桶往回走，碰上了杜解元家前来挑的长工杜梨。杜梨睡惺忪，打着长长的哈欠，说：“五，起这么早！”

杜梨担着沉重的木桶，摇摇晃晃往井边走。

这时，那个刚刚讲罢经的老牧师，步履蹒跚地走教堂。他手扶着门框迷茫地看着槐齐落的奇景。他生着砖红的发，瓦蓝的睛，通红的大鼻，疏的黄胡，嘴里镶着耙齿一样的铁牙。我惊悚地站起来，好像看到了传说中的父亲。

“井里有白莲。”

其实，栗姥姥的介绍纯属多余，因为在她尚未报我们的名字之前，上帝便启悟了我们的心智，使我们知了彼此的。这个洛亚牧师和回族女人生来的杂，我的同父异母兄弟，用他的生着重汗的通红的大手，地抓住我，泪在他的蓝睛里动着，他说：“兄弟，我一直在等待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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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听到，从杜解元家的打谷场那儿，传来了练武的声音。杜解元是个武举，长面白，髯飘飘，一表人才，却娶了个丑陋的黑脸麻女人。传说杜解元中举后，曾经有休妻的念，但夜间梦到一只羽斑斓的大鸟，将一只翅膀覆盖在自己上，醒来发现，黑麻女人的一条胳膊压在自己。杜解元心中明白这是神的启示，于是便打消了休妻的念。传说杜解元武功超群，能挑着满满两桶，站在背上，打飞驰，不外溅。

第五十五章

母亲双手扶着膝盖，端坐在小凳上，她闭着睛，好像睡着了。一丝风儿也没有，满树的槐突然垂直地落下来。好像那些儿原先是被电磁铁附在树枝上的，此刻却切断了电源。纷纷扬扬，香气弥漫，晴空万里槐雪，落在母亲的发上、脖上、耳上，还落在她的手上、肩膀上，她面前栗的土地上阿门！

栗姥姥挪动着小脚跑过来，为我们双方着介绍：“这是牧师，是我们老牧师的长，他是专程从兰州回来主持教务的。这位是上官金童，是我们老教友上官鲁氏的儿……”

大清朝光绪二十六年，是公元一九oo年。

外祖父赶上去，说：“真的有白莲。”

他穿着一条大，更显得两条细如麻秆。他的小上生着一些化了脓的小疮。他穿着一双号码很大的旧胶鞋，走起来噗哧噗哧响。教徒们没人买他的冰，小男孩失望地走了。望着男孩苦难的背影，我心中一阵酸痛，但可惜我袋里没有一分钱。男孩嘹亮的、唱歌一样的呼喊声在教堂外边的小巷里响起，他似乎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悲伤……

“甭说有白莲，有红莲我也得挑，要不掌柜的不让。”

外祖父拦住杜梨，说：“别去了。”

外祖父鲁五，是个通武术、走起路来轻悄悄的年轻人。他凌晨起来，在雾蒙蒙的院里，练了一通拳脚，便挑起那两只在当时很是宝贵的洋铁桶，去村南那甜井担。尽雾尚未散尽，但街上已经有很多人在活动。

农历八月初七的早晨，德国军队在县知事季桂玢的引领下，趁着弥漫的大雾，包围了密东北乡最西南边的沙窝村。这一天，我母亲刚满六个月，她的名叫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