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起她的发，把她架起来……”

“咕哇……咕哇……咕哇……”

“呸！呸！呸！”阿婆在吐。“外省郎，烧香哪，烧香哪！念佛哪！”

曼亭在枕上转着，室内三个老妇人的声音嗡嗡的响着，像来自遥远的谷：“……不许碰缸！产妇血不停，不能碰缸……”

“咕哇，咕哇，咕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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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省郎，烧香吧，烧了香绕着房走，把你的女人唤回来……”

空气里有香味，她们真的烧起香来了！有人喃喃的念起经来……而这一切，离曼亭都变得很遥远很遥远。她只觉得，那的，仍然在从她内往外去，带着她的生命力，往外去，去，去。

小村落，投奔了正在当矿工的杨腾。

“她要看孩！”不知是谁在嚷。

“她……会长成……一个很……很很的……女孩！”

“豌豆。”她低低的念叨着。“紫穗，杨紫穗！豌豆！一朵小小的豌豆！”

“抱给她看！外省郎，抱给她看！”

孩在哭着。女孩？为什么偏偏是女孩？

曼亭努力的睁大睛看去，那孩有两排密密的睫，而且是双呢！像杨腾的大双呢！

“孩，”她挣扎着说：“孩！”

“……念经吧！阿婆，快去买香！”

妈是天去世的，那时，曼亭刚刚知怀了，妈临终时是着笑的：“亭亭，”她唤着她的名：“给杨家生个儿！生个男孩，杨家等着他传宗接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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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力的说，微笑着，抬看着窗外。十月暮，正是豌豆盛开的季节，窗外的小院里，开满了豌豆，一片紫的云雾，紫的。她……这小婴儿……生在豌豆盛开的季节。

这个小村落是因为瑞祥煤矿而存在的，所有的男人都在矿里工作，所有的女人都在院里椰菜、豌豆、葱、各蔬菜，或养鸭来贴补家用。忽然间，唐诗完全没有用了，忽然间，孔孟四书五经宋词元曲都成为历史的陈迹。她的“过去”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新的世界里只有杨腾、妈，和满园的椰菜、满园的豌豆……她学习着适应，冬天，肤被冷风冻得发紫，夏天，又被光炙烤得红……她没有抱怨过，甚至没有后悔，她只是不知不觉的衰弱下去。

杨腾颤巍巍的接过那小东西来，那包裹得密密的，只小脸的婴儿。他着泪把那脆弱而纤小得让人担心的小女婴放在她枕边。她侧过去看孩，皱皱的肤，红通通的，小嘴张着，“咕哇……咕哇……”的哭着，睛闭着……

又有人把她架起来了，她全绵绵，发被拉扯着，痛、痛、痛。最后，她仍然躺下去了。室内似乎成了一团。

孩在哭着。怎么呢？难她要死了吗？曼亭努力要集中自己涣散的神志。不行，孩要她呢！不行，她不要死，她要带孩，她还要帮杨腾生第二胎，她还要在杨腾带着满煤渣回家时帮他烧洗澡，她还要去收割蔬菜……她努力的睁开睛，喃喃的低唤：“杨腾，杨腾，孩，孩……”

“……到神桌下面去跪吧……”

杨腾一下跪在床前，他的脸白得像纸，睛又红又，糙的大手握着她那纤细修长的手，他的声音沙哑暴而哽：“曼亭！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咕哇……咕哇……咕哇……”

她握着杨腾的手逐渐放松了，睛慢慢的阖拢，终于闭上了。生命力从她里失了，完完全全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