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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3)

农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尤其是在这块平原上,生时落草在黄土炕上,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当老木犁疙瘩绳,在田野已经累得疲力尽,立在犁沟里大喊大叫来一段秦腔,那心肺腑,关关节节的困乏便一尽儿涤净了。秦腔与他们,要和西凤白酒,长线辣,大叶卷烟,泡馍一样成为生命的五大要素。若与那些年长的农民聊起来,他们想象的伟大的共产主义生活,首先便是这五大要素。他们有的是吃不完的粮,他们缺的是超的艺术享受,他们教育自己的女,不会是那些文豪们讲的,幼年不是祖母讲着动人的迷丽的童话,而是一字一板传授着秦腔。他们大都不识字,但却奇地能一本一本整背诵剧本,虽然那常常是之乎者也的字从那一圈胡的嘴里吐来十分别扭。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乐趣,兴了,唱快板,兴得像被烈炸药爆炸了一样,要把整个心粉碎在天空!痛苦了,唱慢板,揪心裂的唱腔却表现了多么有情有味的来,给了别人以享受,也熨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皱纹。当他们在收获时节的土场上,在月在中央的庄院里大吼大叫唱起来的时候,那难以想象的狂喜,激动,雄壮,与那些献于诗歌的文人,与那些有吃有穿却总空虚的都市人相比,常说的什么伟大的永恒的情是多么渺小、有限和虚弱啊!

我曾经在西府走动了两个秋冬,所到之,村村都有戏班,人人都会清唱。在黎明或者黄昏的时分,一个人独独地到

但是,几百年来,秦腔却没有被淘汰,被沉沦,这使多少人在大惑而不得其解。其解是有的,就在陕西这块土地上。如果是一个南方人,坐车轰轰隆隆往北走,渡过黄河,西岸,八百里秦川大地,原来竟是:一抹黄褐的平原;辽阔的地平线上,一用木橡夹打成一尺多宽墙的土屋,笨而庄重;冲天而起的白杨,苦楝,紫槐,枝壮如桶,叶却小似铜钱,迎风正反翻覆……你立即就会明白了:这里的地理构造竟与秦腔的旋律惟妙惟肖得一统!再去接一下秦人吧,活脱脱的一群秦始皇兵俑的复个,眉,间隔略远,手和脚一样大,上又稍稍见长于下。当他们背着沉重的三角形状的犁铧,赶着山包一样团块组合式的秦川公,端着脑袋般大小的耀州瓷碗,蹲在立的卧的石磙碡海上吃着泡馍,你不禁又要改变起世界观了:啊,这是块多么空旷而实在的土地,在这块土地挖爬打的人群是多么“二愣”的民众!那晚霞烧起的黄昏里,落日在地平线上去不去的痛苦的妊娠,五里一村,十里一镇,音喇叭里传播的秦腔互相织,冲撞,这秦腔原来是秦川的天籁,地籁,人籁的共鸣啊!于此,你不渐渐觉到了南方戏剧的秀而无骨吗?不地懂得秦腔为什么形成和存在而占却时间、空间的位置吗?

八百里秦川,以西安为界,咸,兴平,武功,周至,凤翔,长武,岐山,宝,两个专区几十个县为西府,三原,泾陵,县,合,大荔,韩城,白,一个专区十几个县为东府。秦腔,就源于西府。在西府,民敦厚,说话多用去声,一律咬字沉重,对话如吵架一样,哭丧又一呼三叹。呼喊远人更是特殊,前声拖十二分地长,末了方极快地内容。声韵的发展,使会远喊人的人都从此有了唱秦腔的天才。老一辈的能唱,小一辈的能唱,男的能唱,女的能唱:唱秦腔成了人最面的事,任何一个乡下男女,只有唱秦腔,才有地的可能,大凡有息的,是个人才的,哪一个未曾登过台,起码不能吼一阵弹呢?!

其离不了窝,可能还在西北几个地方变腔走调的有些市场,却绝对冲不往东南而去的潼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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