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宣的路，最好是坐电车到太平仓；其次，是走烟袋斜街，什刹海，定王府大街，便到了护国寺。可是，他的心仿佛完全忘了选择路线这件事。他低着，一直往西走，好象要往德胜门去。陈野求跟着他。走到了鼓楼西，瑞宣抬向左右看了看。极小的一笑意显现在他的嘴上：“哟！我走到哪儿来啦？”

瑞宣没容野求解释，而只说了声：“咱们都差不多！”是的，在他心里，他的确看清楚：恐怕有那么一天，他会和野求一样的无耻与难堪，假若日本兵老占据住北平！他丝毫没有轻视野求先生的意思，而只求早早的结束了这小小的一幕悲喜剧。没再说什么，他奔了什刹海去。

野求先生的低得不能再低，用袖了嘴。楞了半天。他的最灵巧的薄嘴开始颤动。最后，他的汗和话一齐来：“祁先生！”他还低着，珠刚往上一翻便赶落下去。“祁先生！唉——”他长叹了一气。“你，你，有一块钱没有？我得带回五斤杂合面去！八个孩！唉——”瑞宣很快的摸五块一张的票来，在野求的手里。他没说什么，因为找不到恰当的话。

什刹海周围几乎没有什么行人。除了远远的，随着微风传来的，电车的铃声，他听不到任何的响声。“海”中的菱角，米，与荷，已全只剩了一些残破的叶，在上漂着或立着。边上柳树的叶已很稀少，而且多半变成黄的。在心里，立着一只象雕刻的，一动也不动的白鹭。“海”的秋意，好象在白鹭上找到了集中，它是那么静，那么白，那么幽独凄惨。瑞宣好象被它引住了，呆呆的立在一株秋柳的下面。他想由七七抗战起一直想到钱孟石的死亡，把还活在心中的一段亡国史重新温习一遍，以便决定此后的行动。可是，他的心思不能集中。在他刚要想起一件事，或拿定一个主意的时候，他的心中就好象有一个小人儿，掩着在笑他：你想那个吗？反正你永远不敢去抵抗敌人，永远不敢决

楞了好久，两个人才不约而同的往归路走，谁也没说什么。

“我也不应该往这边走！我应当后门！”野求的垂视着地上，象有怪不好意思似的。

我后天必来看你！！”他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一，车走过去。他呆呆的立在路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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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宣心里想：这个人的客气未免有过火！他打了个转。陈先生还跟着。到烟袋斜街的上，他向陈先生告别。陈先生还跟着。瑞宣有些不大得劲儿了，可是不好意思说什么。最初，他以为陈先生好说话，所以舍不得分离。可是，陈先生并没说什么。他偷看看，陈先生的脸还是惨绿的，分明已经十分疲乏。他纳闷：为什么已经这样的疲倦了，还陪着朋友走冤枉路呢？

野求又叹了气。他想说很多的话，解释明白他的困难，和困难所造成的无耻。

瑞宣也想向钱太太打个招呼，但是看她那个神气，他没有说话来。两个人呆立在路边上，看着棺材向前移动。天很晴，路很长，他们一看过去，就能看到那象微微有些尘雾的东直门。秋晴并没有教他们两个觉到朗。反之，他们觉得天很低，把他们俩压在那里不能动。他们所看到的光，只有在那白而丑恶的，很痛苦的一步一步往前移动的，棺材上的那一。那几乎不是光，而是一无情的，恶作剧的，象什么苍蝇一类的东西，在死亡上面颤动。慢慢的，那棺材离他们越来越远了。路两边的电杆渐渐的往一收拢，象要钳住它，而最远的城门楼，静静的，冷酷的，又在往前引它，要把它到那个穿去就永退不回来的城门里去。

看已到斜街的西，瑞宣实在忍不住了。“陈先生！别陪我啦吧？你不是应该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