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妈一半劝告，一半责斥的，对钱少说：“不要起来！好孩，多躺一会儿！不听话，我可就不你啦！”钱先生似乎忘了想事，而把闭成一，偏起一，象偷听话儿似的。听到里间屋的声音，他的脸上有一怒意。“啊！”他唧了两下：“又该三号受刑了！着，别嚎！咬上你的，咬烂了！”

钱少到底走了来，叫了声：“爸爸！”

因为想不起更好的主意，瑞宣只好相信金三爷的办法。他想，假若钱先生真是血迷了心，而心中只记着到冠家去这一件事，那就不便拦阻。他知，钱先生若和冠晓荷见了面，一定不能不起些冲突；说不定钱先生也许一碰过去，与冠晓荷同归于尽！他既不便阻拦，又怕了凶事；所以很快的他决定了，跟着钱先生去。主意拿定，他过去搀住钱诗人。“躲开！”钱先生不许搀扶。“躲开！拉我什么？我自己会走！到行刑场也是一样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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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伯伯！是我！祁瑞宣！这是你家里！”

冠氏夫妇正陪着两位客人玩扑克牌。客人是一男一女，看起来很象夫妇，而事实上并非夫妇。男的是个大个，看样很象个在军阀时代作过师长或旅长的军人。女的有三十来岁，看样象个从良的女。他们俩的样正好说明了他们的履历——男的是个小军阀，女的是暂时与他同居的女，他一向住在天津，新近才来到北平，据说颇有所活动，说不定也许能作警察局的特科科长呢。因此，冠氏夫妇请他来吃饭，而且诚恳的请求他带来他的女朋友。饭后，他们玩起牌来。他的牌品极坏。遇到“司”，“王”，“后”，他便用他的并不很灵巧的大手，给作上记号。发牌的时候，他随便的翻看

钱先生的象困在笼中的饥虎似的，无可如何的看着瑞宣，依然辨不清他是谁。

三号的门开着呢。院中的电灯虽不很亮，可是把走照得相当的清楚。钱先生努力试了几次，还是上不了台阶；他的脚腕已得不灵活。瑞宣本想搀他回家去，但是又一想，他觉得钱先生应当去，给晓荷一惩戒。金三爷大概也这么想，所以他扶住了亲家，一直扶大门。

不知要倒下多少次，钱先生才来到三号的门外。金三爷与瑞宣的跟着，唯恐他倒下来。

瑞宣以为她的语声与孝衣一定会引起钱先生的注意。可是，钱先生依然没有理会什么。

钱先生的两手开始用力往地上拄。象要往起立的样。瑞宣想就劲儿把他搀到椅上去。可是，钱先生的力气，象狂人似的，忽然大起来。一使劲，他已经蹲起来。他的很很亮，转了几下：“想起来了！他姓冠！哈哈！我去教他看看，我还没死！”他再一使力，立了起来。摇了两下，他立稳。他看到了瑞宣，但是不认识。他的凹去的腮动了动，向后躲闪：“谁？又拉我去上电刑吗？”他的双手很快的捂在太上。

瑞宣只好跟在后面。金三爷看了女儿一，迟疑了一下，也跟上来。李四大妈把少搀了回去。

扶着那把破藤椅，少有泪无声的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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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先生没有听懂金三爷的话。右手的手指轻着脑门，他仿佛又在思索。想了半天，他开始往前迈步——他得很厚的脚已不能抬得很；及至抬起来，他不知往哪里放它好。这样的走了两步，他仿佛兴了一。“忘不了！是呀，怎能忘了呢！我找姓冠的去！”他一边说，一边吃力的往前走，象带着脚镣似的那么缓慢。

金三爷忽然心生一计：“亲家！孟石和亲家母都死啦！”他以为钱先生是血迷了心，也许因为听见最悲惨的事大哭一场，就会清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