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者虽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心中却有个极宽广的世界。他不但关切着人世间的福利，也时时的往那死后所应去的地方望一。他的世界不只是他所认识的北平城，而是也包括着天上与地下。他总以为战争，灾患，不过都是一时的事；那永远不改的事却是无论在什么时候，人们都该行好作善，好使自己纵然受尽人间的苦，可是死后会不至于受罪。因此，他不大怕那些外来的危患。反之，世上的苦难越大，他反倒越活跃，越肯去帮别人的忙。他是要以在苦难中所尽的心力，去换取死后与来生的幸福。他自己并说不上来他的信仰是从哪里来的，他既不信佛，不信玉皇大帝，不信孔圣人，他也又信佛，信玉皇与孔圣人。他的信仰中有许多迷信，而迷信并没能使他只凭烧香拜神像去取得好的报酬。他是用义举善行去表现他的心，而他的心是——他自己并不能说得这么

。

“等一等！”大夫的脸上有了活动气儿。“我走这一趟吧，赔钱的买卖！一共二十五元。外加车费五元！”四爷叹了无可如何的气，又把药箱提起来。

李四爷混了一辈，他的办法永远是情第一，金钱在其次。在他所认识的几位医生里，还没有一位肯和他先讲诊费的。只要他去请，他们似乎凭他的年纪与客气，就得任劳任怨，格外的克己。听了这位象说相声的医生这句话，老人觉得有象受了污辱。同时，为时间的关系，他又不肯把药箱放下，而另去请别人。他只好问：“你要多少钱呢？”这句话说得很不好听，仿佛是意在言外的说：“你不讲情，我也犯不上再客气！”

四爷的疲乏与着急使他控制不住了自己的脾气：“好吧，不去就算啦！”他要往外走。

看大夫卷好袖，李四爷把那个小药箱提起来。大夫可是还没有跟着走的意思。他着了一支香烟，用力往里，而后把不能不往外吐的一烟，吝啬的由鼻孔里往外放；他不是吐烟，而象是给烟细细的过滤呢。这样了两烟，他问：“我们先讲好了诊费吧？先小人后君！”

大夫，虽然象有大烟瘾，走路倒相当的快。“不用喊车，这几步路我还能对付！这年月，真叫无法！我要车钱，而不坐车，好多收几个钱！”

夜间，没有什么人敢来，胡同里找不到一洋车。到胡同上，四爷喊了声：“车！”

“少！少！”医生的瘦脸上有一没有表情的表情，象石那么，无情，与固定。“药贵呀！上海的仗老打不完，药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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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又的了烟，才说：“诊二十元，药费另算。”“药费也说定了好不好？归了包堆，今天这一趟你一共要多少钱？”李四爷晓得八元的诊费已经是很的，他不能既二十元的诊金，再被医生敲一笔药费。没等大夫张，他把药箱放下了。“脆这么说吧，一共拢总，二十五元，去就去，不去拉倒！”二十五元是相当大的数目，他去年买的那件小袄连筒带面，才一共用了十九块钱。现在，他不便因为嘎噔价钱1而再多耽误工夫，治病要。好在，他心中盘算，第的那钱和桐芳的小金戒指还在他手里，这笔医药费总不至于落空。

李四爷只勉的哼了两声。他觉得这个象说相声的医生是个不折不扣的骗手！他心中很后悔自己没持教钱先生服白药，或是请位中医，而来找这么个不三不四的假洋大夫。他甚至于决定：假若这位大夫光会敲钱，而不认真去调治病人，他会毫不留情的给他几个有力的嘴的。可是，大夫慢慢的和气起来：“我告诉你，假若他们老占据着这座城，慢慢的那些短的医生会成群的往咱们这里，我就非饿死不可！他们有一切的方便，咱们什么也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