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教员休息室是三间南房，一向；经过一夏天未曾打开门窗，气象雾似的凝结在空中，使人不敢呼。屋里只坐着三位教师。见瑞宣来，他们全没立起来。在往常，开学的日正象家中的节日，大家可以会见一个夏天未见面的故人，和新聘来的生朋友，而后不是去聚餐，便是由校长请客，快活的过这一天。这一天，是大家以笑脸相迎，而后脸上带着酒意，烈的握手，说“明天见”的日。今天，屋里象坟墓那样，静寂。三位都是瑞宣的老友。有两位是楞磕磕的着烟，一位是注视着桌上纵起的一片漆。他们都没向瑞宣打招呼，而只微微的一，象大家都犯了同样的罪，在监狱中不期而遇的那样。瑞宣向来是得拘谨就拘谨的人，现在就更不便破坏了屋中沉寂的空气。他觉得只有冷静，在今天，才似乎得。在今天，只有冷静沉寂才能表示大家心中的苦闷。在静寂中，大家可以渐渐的听到彼此心中的泪在往外涌。

学校开了课。可是他并不兴去。他怕见到第二代的亡国。他有许多理由与事实，去原谅自己在北平低着受辱。他可是不能原谅自己，假若他腆着脸到讲台上立定，仿佛是明告诉学生们他已承认了自己无耻，也教青年们以他为榜样！

无论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无论天气怎样的寒，还是怎样的，无论家中有什么急事，还是不大舒服，瑞宣总不肯告假。假若不得已的请一两钟假，他也必定补课，他不肯教学生在功课上吃一亏。一个真认识自己的人，就没法不谦虚。谦虚使人的心缩小，象一个小石卵，虽然小，而极结实。结实才能诚实。瑞宣认识他自己。他觉得他的才力，智慧，气魄，全没有什么足以傲人的地方；他只能尽可能的对事对人尽到他的心，他的力。他知在人世间，他的尽心尽力的结果与影响差不多等于把一个石投在大海里，但是他并不肯因此而把石可惜的藏在怀中，或随便的掷在一汪儿臭里。他不肯用坏习气减少他的石的与力量。打铃，他上拿起书上讲堂；打铃，他才肯离开教室。他没有迟到早退的，装腔作势的恶习。不到万不得已，他也永远不旷课。上堂教课并不给他什么欣悦，他只是要对得住学生，使自己心中好受。

22

听一听院里，他希望听到学生们的笑与喊叫。在往日，学生们在上课前后的闹吵老给他一刺激，使他觉到：青的生命力量虽然已从他自己上渐渐消逝，可是还在他的周围；使他也想去和他们一块儿蹦蹦，吵吵闹闹。现在，院里没有任何声音！学生们——不，不是学生们，而是亡国们——也

校门，虽然是开学的日，却没有国旗。在路上，他已经遇到三三两两的学生；他不敢和他们打招呼。靠着墙，他低着疾走，到了校门外，学生们更多了。他不知怎样的走了那个没有国旗的校门。

坐下，他翻翻一本上学期用过的名簿。簿的纸非常的，好几页联到一，很不易揭开。揭开，纸上了一声音。这一声音，在屋中凝结住的气中发，使他的上忽然微，象要汗的样。他赶把簿合上。虽然这么快的把簿合上，他可是已经看到一列学生的名字——上学期还是各别的有名有姓的青年，现在已一律的，没有例外的，变成了亡国。他几乎坐不住了。

金三爷把转向了外，不忍再看。咬了咬牙，他低声的说：“好吧，祁大爷，先把亲家治好了，再说别的吧！”

p;野求的上颤抖起来。

但是，他不能不去。为了收，为了使老人们心安，为了对学校的责任，他不能藏在家里。他必须着去受刑——教那些可的青年们的，象铁钉似的，钉在他的脸上与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