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先生，请坐！”

冠晓荷，在到这小夫妇的屋里以前，以为他必受他们俩的迎，因为他十分相信自己的地位分是比他们俩得很多的。因此，他所预备下的话，差不多都属于“下行”的：他会照应他们，他们理应激与谢他。他万没想到他们俩的气度会是这么自自然然的不卑不亢！他有发慌！预备好的话已经拿不来，而临时找话说总容易显傻气。

他扯什么，他们夫妇俩就随着扯什么。但是，无论扯什么，他们俩的言语与神气都老有个一定的限度。他们自己不越这个限度，也不容冠晓荷越过去。他最长于装疯卖傻的“急”。想当初，他第一次约尤桐芳吃饭的时候，便假装疯的吻了她的嘴。今天，他施展不开这本事。

脸上一没来，他的心中可实在没看起冠先生。又谈了一会儿，小文见客人的不住的看那个白布门帘，他叫了声：“若霞！冠先生来啦！”倒好象冠先生是多年的老友似的。

是一个小的社会；在那里，他见过那每一条皱纹都是用博得“天颜有喜”的狡猾与聪明铸成的大人——男的和女的。见识多了，他自然的学会几招。

正

（bsp;来看小文夫妇的人相当的多。有的是来约帮忙，有的是来给若说戏，或来跟她学戏，有的是来和小文学琴，有的……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象是毫无用的人，可是社会要打算成个社会，又非有他们不可。他们有一没有用的用。他们似乎都晓得这一，所以他们只在来的时候微向冠先生一，表示他们自己的尊傲。到临走的时候，他们都会说一声“再见”或“您坐着”，而并没有更亲密的表示。冠先生一直坐了四个钟。他们说戏，练武把，或是学琴，绝对不因他在那里而到不方便。他们既象极坦然，又象没把冠先生放在里。他们说唱便唱，说比画刀枪架儿便抄起墙角立着的藤儿。他们在学本事或吊嗓之外，也有说有笑。他们所说的事情与人，十之八九是冠先生不知的。他们另有个社会。他们中也带着脏字，可是这些字用得都恰当，因恰当而健康。他们的行动并没有象冠先生所想象的那么卑贱，随便，与七八糟！他觉得大家对他太冷淡。他几次想告辞而又不忍得走。又坐了会儿，他想明白：大家并没冷淡他，而是他自视太，以为大家应当分外的向他献殷勤；那么，大家一不“分外”的表示亲，自然就显着冷淡了。他看明白这一，也就决定不仅呆呆的坐在那里，而要参加他们的活动。在一个适当的机会，他向小文说，他也会哼哼两句二簧。他的意思是教小文给他拉琴。小文又没，也没摇，而把冠先生的请求撂在了一旁。冠先生虽然没没脸，也不能不觉得发僵。他又想告辞。

冠先生还没有站好，便又坐下了。他的心里很。她真好看，可是他不敢多看。她的语音儿好听，可是他不愿多听——那语声不但不象在舞台上那么迷人，反而带着令人清醒的冷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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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先生的盯在了布帘上，心中不由的突突。很慢很慢的，若霞把帘掀起，而后象在戏台上似的，一闪了场。她穿着件蓝布半大的褂，一双白缎鞋；脸上只淡淡的拍了一粉。从帘内一闪来，她的脸就正对着客人，她的极大方的天真的看着他。她的随便的装束教她好象比在舞台上矮小了好多，她的脸上下似在舞台上那么艳丽，可是的细与眉的自然教她更年轻一些，更可一些。可是，她的声音好象是为她示威。一很结实，很清楚，教无论什么人都能听明白这是一个大方的，见过世面的，好听而不好招惹的声音。这个声音给她的小长脸上忽然的增加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