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先生最讨厌人家扰他的早睡和早上第一支烟时的小盹儿。他没声，虽然听清楚了瑞丰的话。

——答应领队，和穿中山装——是否聪明？直到此刻，他才想到，这是为日本人办事，而日本人，据说，是不大好伺候的。哼，带着学生去见日本人！学生若是一群小猴，日本人至少也是老虎呀！这样一想，他开始害了怕；他打算乘蓝东还没有起来，就赶回家，脱了中山装，还藏在箱底儿上。不知怎的，他今天忽然这样怕起日本人来；好象是直觉的，他到日本人是最可怕的，最不讲情理的，又象人，又象走兽的东西。他永远不和现实为敌。亡国就是亡国，他须在亡了国的时候设法去吃，喝，玩，与看闹。自从日本人一城，他便承认了日本是征服者。他觉得只要一这样的承认，他便可以和日本人和和气气的住在一——凭他的聪明，他或者还能占日本人一小便宜呢！奇怪，今天他忽然怕起日本人来。假若不幸（他闭上想），在学生都到了天安门的时候，而日本人开了机关枪呢？象一滴冰落在脊背上那样，他颤抖了一下。他，为了吃喝玩乐，真愿投降给日本人；可是，连他也忽然的怕起来。

瑞丰楞在了那里，倒好象发楞有什么作用似的。虽然他无聊，无知，他却没有完全丢掉北平人的面。虽然结蓝先生是关系着他的前途，他可是不能忍受这样的没礼貌。他愿意作真隶，而被呼为先生；虚伪是文化的必要的粉饰！他想放手不游行这回事了，他的脸面不能就这么随便的丢掉！可是，他又不愿就这么的和蓝先生断绝了关系；一个北平人是不妨为维持脸面而丢一脸面的。他想，他应当平心静气的等蓝先生完全醒清楚了再说。假如蓝先生在完全清醒了之后，而改变了态度，事情就该从新另想一番了。

瑞丰又试着说了声：“学生们都到得差不多了。”

在平日，他不大和学生们亲近。他是职员，他知学生对职员不象对教员那么恭敬，所以他以为和学生们隔离得远一些也许更能维持自己的尊严。今天，他可是决定和学生们打招呼。

学生们对他都很冷淡。起初，他还以为这是平日与他们少联络的关系；及至学生差不多都来齐，而每个人脸上都是那么忧郁，不快活，他才又到不安。他还是没想到学生是为庆祝保定陷落而羞愧，沉默；他又想起那个“万一学生都到了天安门，而日本人开了机关枪呢？”他到事情有些不妙。大家不笑不闹，他便觉得要有什么祸事发生。他找了蓝先生去。蓝先生刚醒，而还没有起床的决心；闭着，享受着第一支香烟。看到了烟，瑞丰才敢问：“醒啦？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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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慢慢的，三三两两的来到。瑞丰开始放弃了胡思想；只要有人在他前转动，他便能因不寂寞而到安全。

下了床，他披上了长袍，又上一支烟。香烟好，他觉得生活恰好与昨晚就寝时联接到一块——着烟就寝，着烟起床，中间并

蓝东发了怒：“到齐了就走吧，着吵我吗呢？”“校长没来，先生只来了一位，怎能走呢？”

正在瑞丰这么迟疑不决的当儿，蓝先生的又从那张永远没有拆洗过的被里钻了来。为赶走困倦，他那一向会扯动的鼻象都长了儿似的，在满脸上跑，看着很可笑，又很可怕。鼻扯动了一大阵，他忽然的下了床。他用不着穿袜什么的，因为都穿着呢；他的睡衣也就是“醒衣”。他的服装，白天与夜间的不同只在大衫与被上；白天不盖被，夜间不穿大衫，其余的都昼夜不分。

“不走就不走！”蓝先生狠命的了一烟，把烟摔在地上，把脑袋又钻到被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