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一声，瑞宣夫妇急忙跑了过来。他们俩晓得妈妈一动气必害大病。瑞宣怕一家人没事儿拌嘴闹。他觉得那是大家制度的最讨厌的地方。但是，母亲生了气，他又非过来安不可。多少世纪传下来的规矩，差不多变成了人的本能；不论他怎样不兴，他也得摆笑脸给生了气的妈妈看。好在，他只须走过来就够了，他晓得韵梅在这场合下比他更聪明，更会说话。

韵梅确是有本事。她不问婆婆为什么生气，而抄着儿说：“老太太，又忘了自己的吧！怎么又动气呢？”这两句话立刻使老太太怜了自己，而觉得有哼哼两声的必要。一哼哼，怒气就消减了一大半，而责骂也改成了叨唠：“真没想到啊，他会对我这个样！对儿女，我没有偏过心，都一样的对待！我并没少了一老二呀，他今天会……”老太太落了泪，心中可是舒展多了。

你几句话！”“还有事哪，妈！过两天我再来吧！”瑞丰匆匆的走去。他无意使母亲与祖父难堪，但是他急于回到冠家去，冠家的一切都使他觉着舒服合适。

母亲表示得很好：“有福大家享，有苦大家受；老大你放心，我不会教你为难！”

瑞宣搀祖父坐下。韵梅给婆婆拧了把巾，脸；又给两位老人都倒上茶，而后把孩拉到厨房去，好教丈夫和老人们安安静静的说话儿。

天佑太太的脸轻易不会发红，现在两个颧骨上都红起一小块来。她的也发了亮。她动了气。这就是她生的，养大的，儿！作了官连妈妈也不愿意搭理啦！她的病禁不起生气，所以近二三年来她颇学会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本事，省得教自己的病加重。今天这气可是不好咽，她的手哆嗦起来，嘴中不由的骂：“好个小兔崽！好吗！连你的亲娘都不认了！就凭你作了个小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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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老人害了怕。从孙的一大片话中，他听来：日本人是一时半会儿绝不能离开北平的了！日本人，在过去的两三个月中，虽然没直接的伤害了他，可是已经走了他两个孙。日本人若长久占据住北平，焉知这一家人就不再分散呢？老人宁可上死去，也不愿看家中四分五裂的离散。没有儿孙们在他前，活着或者和死了一样的寂寞。他不能教瑞宣再走开！虽然他心中以为长孙的拒绝作校长有太过火，可是他不敢明说来；他晓得他须安瑞宣：“老大，这一家都仗着你呀！你看怎办好，就怎办！好吧歹吧，咱们得在一块儿忍着，忍过去这步坏运！反正我活不了好久啦，你还能不等着抓把土埋了我吗！”老人说到末一句，声音已然有发颤了

瑞宣觉得有向老人们把事说清楚的必要。南京陷落了，国已亡了一大半。从一个为孙的说，他不忍把老人们留给敌人，而自己逃去。可是，对得住父母与祖父就是对不住国家。为赎自己对不住国家的罪过，他至少须消极的不和日本人合作。他不愿说什么气节不气节，而只知这在自己与日本人中间必须画上一条极显明的线。这样，他须得到老人们的协助；假若老人们一定要吃得好喝得好，不受一委屈，他便没法不象老二似的那么投降给敌人。他决定不投降给敌人，虽然他又知老人们要生活得舒服一是当然的；他们在世界上的年限已快完了，他们理当要求享受一。他必须向老人们歉，同时也向他们说清楚：假若他们一定讨要享受，他会狠心逃北平的。

老太爷还没清楚都是怎么一回事，也凑过来问：“都是怎么一回事呀？七八糟的！”

很困难的，他把心意说清楚。他的话要柔和，而主意又拿定不变；他不愿招老人们难过，而又不可避免的使他们难过；一直到说完，他才觉得好象割去一块病似的，痛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