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住了。他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也不屑于细看。殉国是用不着选择地的。他只记得那是一座大楼，仿佛象学校的样。他走得很慢，因为脚腕上砸着镣。他不晓得为什么敌人是那么不放心他，一定给他带镣，除非是故意的给他多增加痛苦。是的，敌人是敌人，假若敌人能稍微有人心人，他们怎会制作战争呢？他走得慢，就又挨了打。胡里胡涂的，辨不清是镣磕的痛，还是上被打的痛，他被扔一间没有灯亮的屋去。他倒了下去，正砸在一个人的上。底下的人骂了一声。他挣扎着，下面的人推搡着，不久，他的着了地。那个人没再骂，他也一声不；地上是光光的，连一草也没有，他就那么昏昏的睡去。

第二天一整天没事，除了屋里又添加了两个人。他顾不得看同屋里的人都是谁，也不顾得看屋是什么样。他的脸得发涨，牙没有刷，面没有洗，浑上下没有地方不难过。约摸在上午十钟的时候，有人送来一个饭团，一碗开。他把喝下去，没有动那团饭。他闭着，两伸直，背倚着墙，等死。他只求快快的死，没心去看屋的同伴。

第三天还没事。他生了气。他开始明白：一个亡了国的人连求死都不可得。敌人愿费一个枪弹，才费一个枪弹；否则他们会教你活活的腐烂在那里。他睁开了。屋很小，什么也没有，只在一面墙上有个小窗，透一很亮的光。窗栏是几铁条。屋当中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大概就是他曾摔在他上的那个人。这个人的脸上满是凝定了的血条，象一的爆了的油漆；他蜷着，而伸着两臂，脸朝天仰卧，闭着。在他的对面，坐着一对青年男女，的挤在一块儿；男的不很俊秀，女的可是长得很好看；男的扬着看棚，好久也不动一动；女的一手抓着男的臂，一手着自己的膝盖，睛——很的一对睛——一劲儿眨，象受了最大的惊恐似的。看见他们，他忘了自己求死的决心。他张开，想和他们说话。可是，张开而忘了话，他到一阵迷。他的脑后着疼。他闭上定了定神。再睁开，他的会动了。低声而真挚的，他问那两个青年：“你们是为了什么呢？”

男青年吓了一似的，把从棚上收回。女的开始用她的秀的向四面找，倒好象找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我们——”男的拍了女的一下。女的把更靠他一些。

“你们找打！别说话！”躺着的人说。说了这句话，他似乎忘了他的手；手动了动，他疼得把鼻都拧在一，向左右摆：“哎哟！哎哟！”他从牙里放再也拦不住的哀叫。“哎哟！他们吊了我三个钟，腕断了！断了！”

女的把脸全的藏在男的怀里。男青年咽下一大唾沫去。

屋外似乎有走动，很重的鞋声在走廊中响。中年人忽然的坐起来，中发怒的光，“我……”他想声的喊。

他的手极快的捂住中年人的嘴。中年人的嘴还在动，气着他的手心。“我喊，把走兽们喊来！”中年人挣扎着说。

他把中年人倒。屋中没了声音，走廊中鞋还在响。

用最低的声音，他问明白：那个中年人不晓得自己犯了什么罪，只是因为他的相貌长得很象另一个人。日本人没有捉住那另一个人，而捉住了他，教他替另一个人承当罪名；他不肯，日本人吊了他三钟，把手腕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