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无可如何的把衣服给死尸穿上，抱起她来。敌兵说了话：“外边有车！对别人说，杀的！杀的！”青年抱着死尸，立在钱先生旁边，仿佛要说什么。老人把低了下去。

医生把纸单很小心的放在袋中，又去看那个一夜也没一声的中年人。中年人的中响了两声，并没有睁一睁；他是个老实人，仿佛在最后的呼中还不肯多哼哼两声，在没了知觉的时候还吞咽着冤屈痛苦，不肯发来；他是世界上最讲和平的一个中国人。医生好象很得意的眨了两下睛，而后很客气的对敌兵说：“消毒！”敌兵把还没有死的中年人拖了去。

剩下他一个人，他忽然觉得屋非常的大了，空得甚至于有可怕。屋中原来就什么也没有，现在显着特别的空虚，仿佛丢失了些什么东西。他闭上了。他舒服了一些。在他的心中，地上还是躺着那个中年人，墙角还坐着那一对青年男女。有了他们，他觉得有了些倚靠。他细细的想他们的声音，相貌，与遭遇。由这个，他想到那个男青年的将来——他将什么去呢？是不是要去从军？还是……不那个青年是什么去，反正他已给了他最好的劝告。假若他的劝告被接受，那个青年就必定会象仲石那样去对付敌人。是的，敌人是传染病，仲石和一切的青年们都应当变成消毒剂！想到这里，他睁开了。屋不那么空虚了，它还是那么小，那么牢固；它已不是一间小小的囚房，而是抵抗敌人，消灭敌人的发源地。敌人无缘无故的杀死那个中年人与貌的姑娘，真的；可是只有那样的任意屠杀才会制造仇恨和激起报复。敌人作得很对！假若不是那样，凭他这个只会泡茵陈酒，玩玩草的书呆，怎会和国家的兴亡发生了关系呢？

“这是传染病！”老人低声的说。“日本人就是病菌！你要不受传染，设法去；最没息的才想自杀！”门又开了，一个日本兵拿来姑娘的衣服，扔给青年。“你，她，走！”

青年把衣服扔在地上，象条饥狼扑似的立起来。钱先生又咳嗽了一声，说了声“走！”

袋中去楞着。楞了半天，他向死尸了。而后，他轻轻的，温柔的，把她抱起来，对着她的耳朵低声的说了几句话。把她放在墙角，他向钱先生又了，仿佛是接受了老人的劝告。

屋中剩下医生和两个活人，医生仿佛不知怎么办好了；搓着手，他了两气；然后的一鞠躬，走去，把门倒锁好。

这时候，门开开，一个敌兵同着一个大概是医生的走来。医生看了看死尸，掏张印有表格的纸单来，教青年签字。“传染病！”医生用中国话说：“你签字！”他递给青年一支号的派克笔。青年咬上了嘴，不肯接那支笔。钱先生嗽了一声，送过一个神。青年签了字。

他忘记了他的诗，画，酒，草，和他的，而只觉得他是那一气。他甚至于觉得那间小屋很丽。它是他自己的，也是许多人的，监牢，而也是个人

青年慢慢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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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青年全都颤起来，一，他蹲在了地上。

他的心平了下去。他不再为敌人的残暴而动怒。这不是讲理的时候，而是看谁杀得过谁的时候了。不错，他的脚上是带着镣，他的牙已有好几个活动了，他的是被关在这间制造死亡的小屋里；可是，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充实过。被囚在小屋里，他的神可是飞到历史中去，飞到中国一切作战的地方去。他手无寸铁，但是还有一气。他已说服了一个青年，他将在这里等候着更多的人，用他的一气他们，鼓励他们，直到那气被敌人打断。假若他还能活着走去，他希望他的骨将和敌人的碎在一，象仲石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