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事袖手旁观的人么？日本人当然喜他们。他们至多也不过会退隐到山林中去，“不周粟”；他们决不会和日本人拚命！“好！好！好！”他对自己说：“不仲石作过还是没作过那件事，我自己应当作个和国家拴在一的新人，去赎以前袖手旁观国事的罪过！我不是被国事连累上，而是因为自己偷闲取懒误了国事；我罪有应得！从今天起，我须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去保全命，好把命完全给国家！”

这样想清楚，虽然满都是污垢和伤痕，他却觉得通透明，象一块大的晶。

日本人可是并不因为他是块晶而停止施刑；即使他是金钢钻，他们也要设法把他磨碎。

他着，着，不哼一声。到忍受不了的时候，他喊：“打！打！我没的说！”他咬着牙，可是牙被敲掉。他死过去，他们用凉他，使他再活过来。他们他凉，整桶的，而后再教他吐来。他们用杠轧他的，甩火绒炙他的。他忍着受。他的日过得很慢，当他清醒的时候；他的日过得很快，当他昏迷过去的工夫。他决定不屈服，他把生命象一唾似的，在要啐去的时节，又吞咽下去。

审问他的人几乎每次一换。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刑，问不同的话。他已不再心去猜测到底他犯了什么罪。他看来：假若他肯招认，他便是犯过一切的罪，随便承认一件，都可以教他首分离。反之他若是决心下去，他便没犯任何罪，只是因不肯诬赖自己而受刑罢了。他也看明白：日本人也不一定准知他犯了什么罪，可是既然把他捉来，就不便再随便放去；随便打着他玩也是好的。猫不只捕鼠，有时候捉到一只丽无辜的小鸟，也要玩好大半天！

他的同屋的人，随来随走，他不记得一共有过多少人。他们走，是被释放了，还是被杀害了，他也无从知。有时候，他昏迷过去好大半天；再睁，屋中已经又换了人。看着他的血模糊的样，他们好象都不敢和他谈。他可是只要还有一力气，便鼓舞他们，教他们记住仇恨和准备报仇。这，好似成了他还须生活下去的唯一的目的与使命。他已完全忘了自己，而只知他是一个声音；只要有一气，他就放那个声音——不是哀号与求怜，而是教大家都起脊骨，竖起眉来的信号。

到最后，他的力气已不能再支持他。他没有了苦痛，也没有了记忆；有好几天，他死去活来的昏迷不醒。

在一天太已平西的时候，他苏醒过来。睁开，他看见一个很面的人，站在屋中定睛看着他。他又闭上了。恍恍惚惚的，那个人似乎问了他一些什么，他怎么答对的，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可是记得那个人极温和亲的拉了拉他的手，他忽然清醒过来；那只手的气好象走到了他的心中。他听见那个人说：“他们错拿了我，一会儿我就会去。我能救你。我在帮，我就说你也在帮，好不好？”以后的事，他又记不清了，恍惚中他好象在一本册上了斗箕，答应永远不向别人讲他所受过的一切折磨与苦刑。在灯光中，他被推在一座大门外。他似醒似睡的躺在墙。

秋风儿很凉，时时醒了他。他的附近很黑，没有什么行人，远有些灯光与犬吠。他忘了以前的一切，也不晓得他以后要什么。他的残余的一力气，只够使他往前爬几步的。他拚命往前爬，不知往哪里去，也不往哪里去。手一，他又伏在地上。他还没有死，只是手足都没有力气再动一动。象将要睡似的，他恍忽的看见一个人——冠晓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