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教，可是年轻人到底有一不能被外婆消灭净尽的气。他喜听瑞宣的谈话。假若外婆的话都以“不”字开始——不要多说话！不要闲事！不要……——瑞宣的话便差不多都以“我们应当”起儿。外婆的话使他的心缩，好象要缩成一个小圆弹，攥在手心里才好。瑞宣的话不然，它们使他兴奋，心中发，睛放亮。他最喜听瑞宣说：“中国一定不会亡！”瑞宣的话有时候很不容易懂，但是懂不懂的，他总是细心的听。他以为即使有一两句不懂，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有“中国不亡”打底儿就行了！

长顺听了瑞宣的话，也想对别人说；知识和情都是要往外发的东西。他当然不敢和外婆说。外婆已经问过他，吗常到祁家去。他偷偷的转了转珠，扯了个谎：“祁大爷教给我念洋文呢！”外婆以为外国人都说同样的洋文，正如同北平人都说北平话那样。那么，北平城既被日本人占据住，外孙能说几句洋文，也许有些用；因此，她就不拦阻外孙到祁家去。

可是，不久他就了破绽。他对孙七与小崔显了他的知识。论知识的准，他们三个原本都差不多。但是，年岁永远是不平等的。在平日，孙七与小崔每逢说不过长顺的时候，便搬他俩的年岁来压倒长顺。长顺心中虽然不平，可是没有反抗的好办法。外婆不是常常说，不准和年岁大的人拌嘴吗？现在，他可是说得是，叫孙七与小崔的岁数一用也没有了。况且，小崔不过比他大着几岁，长顺简直觉得他几乎应当小崔叫老弟了。

不错，老太太近来已经有些同情孙七与小崔的反日的言论；可是，听到自己的外孙滔滔不绝的发表意见，她上害怕起来。她看来：长顺是在祁家学“坏”了！

她想应当快快的给长顺找个营生，老这么教他到去摇晃着，一定没有好。有了正当的营生，她该给外孙娶一房媳妇，拢住他的心。她自己只有这么个外孙，而程家又只有这么一条，她绝对不能大撒手儿任着长顺的意儿什么就什么。这是她最大的责任，无可脱卸！日本人尽会横行霸，可是不能拦住外孙结婚，和生儿养女。假如她自己这辈须受日本人的气，长顺的儿女也许就能享福过太平日了。只要程家有了享福的后代，他们也必不能忘了她老婆的，而她死后也就有了焚香烧纸的人！

老太太把事情都这么想清楚，心中非常的兴。她觉得自己的手已抓住了一什么最可靠的东西，不年月如何难过，不日本人怎样厉害，都不能胜过她。她能克服一切困难。她手里仿佛拿到了万年不易的一什么，从汉朝——她的最远的朝代是汉朝——到如今，再到永远，都不会改变——她的睛亮起来，颧骨上居然红了一小块。

在瑞宣这方面，他并没料到长顺会把他的话收得那么快，而且使长顺的内心里发生了变动。在学校里，他轻易不和学生们谈闲话，即使偶一为之，他也并没到他的话能收到多大的效果。学校里的教师多，学生们听的话也多，所以学生们的耳朵似乎已变，不轻易动他们的情。长顺没过中学，除了简单数目的加减，与前的几个字，他差不多什么也不知。因此，他的情极容易激动，就象一个人受人家几句煽惑便上敢去动武打架那样。有一天，他扭了半天，而后说一句话来：“祁先生！我从军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