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宣一向细心，善于察颜观。假若不是汪卫横在他心里，他必会掰开碎的安老人们。他可是始终没有开，不是故意的冷淡，而是实在没有心程顾及这小事。在老人们看呢，他们以为瑞宣必定也动了心，所以用沉默遮掩住难堪。于是，几只老老盯着他，怕他因为这件事而积郁成病。结果，大家都不开，而心中都觉得难过。有时候，一整天大家相对无言，教那耻辱与难堪漾在空中。

中国人，轻看中国人。汪逆，在瑞宣心里，比敌人还更可恨。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石榴开放以前，他终日老那么昏昏糊糊的。他没有病，而没有。饭摆在面前，他就扒搂一碗，假若不摆在面前，他也不会促，索要。有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件东西，而还到去找它。

在恨恶汪逆之中，瑞宣也不由的恨恶他自己。汪逆以前的一切，由今天看起来，都是假的。他自己呢，明知应该奔赴国难，可是还安坐在北平；明知应当国，而只作了家的小事情；岂不也是假的么？革命，国，要到了中国人手里都变成假的，中国还有多少希望呢？要教国际上看穿中国的一切都是假的，谁还肯来援助呢？他觉得自己也不是人了，他只是在这里变小小的戏法。

日本人，在这时候，开始在天津和英国人捣。富善先生的脖扯动得更厉害了。他开始看来，日本人不仅是要灭亡中国，而且要把西洋人在东方的势力一扫而光。他是东方化了

牡丹，芍药都开过了，他仿佛都没有看见。他忽然的看见了石榴。

对家里的一切，他除了到时候把钱给韵梅，什么也不过问。他好象是在表示，这都是假的，都是术，我和汪卫没有多少分别！

在这心情之下，他得到敌机狂炸重庆，鄂北大捷，德意正式缔结同盟，和国联通过援华等等的消息。可是，跟往日不同，那些消息都没给他度的兴奋；他的似乎盯住了汪卫。汪卫到了日本，汪卫回到上海……直到中央下了通缉汪逆的命令，他才吐了一气。他知，在日本人的保护下，通缉令是没有什么用的，可是他觉得痛快。这命令教他又看清楚了黑是黑，白是白；抗战的立在一边，投降的立在另一边。中央政府没有变戏法，中国的抗战绝对不是假的。他又敢和富善先生谈话，辩论了。

瑞丰的病已经被时间给医治好。他以为大哥的迷迷糊糊是因为他的事。大哥是面的人，当然吃不消的没离婚就改嫁。因此，他除了磨烦大嫂，给他买烟打酒之外，他还对大哥特别的客气，时常用：“我自己还不把它放在心里，大哥你就更无须磨不开脸啦！”一类的话安老大。听到这些安的话，瑞宣只苦笑一下，心里说：“也是汪卫！”

除了在也是汪卫的意义之外，瑞宣并没有到什么耻辱。他是新的中国人，他一向不过度的重视男女间的结合与分散。何况，他也看得很明白：旧的理的观念并阻挡不住暴敌的侵袭，而一旦敌人已经来，无论你怎样的挣扎，也会有丢了老婆的危险。侵略的可怕就在于它不单伤害了你的财产，也打碎了你的灵魂。因此，他没把的改嫁看成怎么稀奇，也没觉得这是祁家特有的耻辱，而以为这是一对北平人普遍的惩罚，与势有必至的变动。

老人们当然动了心。祁老人和天佑太太都许多日没敢到门去，连小顺儿和妞偶尔说走了嘴，提到胖婶，老人的白胡下面都偷偷的发红。老人找不到话安二孙，也找不到话安自己。凭他一生的为人世，他以为绝不会受这样的恶报。他极愿意再多活几年，现在他可是时常闭上小睛装死。只有死去，他才可以忘了这家门的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