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赤包也愿意女儿把风得十足，不过她知一行要许多钱，而且除了在台上穿，别无用。眨一眨，她有了主意：“招弟，你老夸嘴，说你的朋友多，现在到用着他们的时候了，看看他们有没有替你办事儿的本事！”招弟又得到了灵：“对！对！我告诉他们去，我要唱戏，作行，看他们肯掏掏腰包不肯。他们要是不肯呀，从此我连用角都不再看他们一。我又不是他妈的野丫，贱骨，随便白陪着他们玩！”把村话说来，她觉得怪痛快，而且仿佛有正义似的。

“小！小！”晓荷连连的叫：“你的字儿可不大文雅！”“还有面呢！”亦陀失去代借行的机会，赶快想补救的办法来。“要是一新行，上旧面，那才难看得要命。我去借，要翠的，十成新的，准保得上新行！”

把行与面的问题都讨论得差不多了，大赤包主张上叫来小文给招弟过一过戏。“光有好行，好面，而一声唱不来，也不行吧？小，你上就得用功哟！”她派人去叫小文。

小文有小文的分。你到他家去，他总很客气的招待；你叫他带着胡琴找你来，他伺候不着。

大赤包看叫不来小文，立刻变了脸。东的脸也扯得十分生动，很想用他的片把小文“传”来。倒是招弟拦住了他们：“别胡闹！人家小文是北平数一数二的琴师！你们杀了他，他也不会来！只要有他，我就砸不了；没他呀，我准玩完！算了吧，咱们先打几圈吧！”

东还有事，大赤包还有事，胖也还有事。可是中国人的事一遇见麻雀也不怎么就变成了没事，大家很快的了座。

亦陀在大赤包背后看了两把歪脖胡，轻轻的溜去。他去找程长顺。

生活的困苦会迫着人早熟。长顺儿长了一量，也增长了更多的老气，看着很象个成人了。自从小崔死后，他就跟丁约翰合作，作了个小生意。这个小生意很奇特而肮脏。丁约翰是发现者。在英国府，他常看到街上一大车一大车的往日本使馆和兵营拉旧布的军服。军服分明是棉的，因为上下都那么厚墩墩的。可是，分量很轻，每一车都堆得很，而拉车的人或似乎并不很吃力。这引起他的好奇心。他找了个在日本军营作工友的打听打听。那个工友是他的朋友——在使馆区作工友的都自成一帮——可是不肯痛痛快快的告诉他那到底是怎回事。丁约翰，为英国府的摆台的，当然有些看不起在日本军营作工友的朋友，本想扬着脸走开，不再探问。可是，福至心灵，他约那个朋友去喝两杯酒。以一个世袭基督教徒而言，他向来反对吃酒；但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只好对上帝告个便。

酒果然有灵验，三杯下去，那个朋友吐了真言。那是这样一回事：日本在华北招收了许多伪军，到了冬天当然要给他们每人一棉军衣。可是，华北的棉已都被日本人运回国去，不能为伪军再运回来。于是日本的策士们埋研究了许多日，发明了一代用品。这代用品无须用机造，也无须在上海或天津定，而只需要一些破布与烂纸就能作成。这就是丁约翰所看到的一车一车的军衣。这军衣一碰就破，一就；就是在最完好的时候，穿上也不挡寒。虽然如此，伪军可是到底得着了军衣——日本人它叫作军衣，它便是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