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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注意到,人民的观念也在发生着变化。1947年,他在博野县大西章村工作时,认识了一位贫农姑娘王香菊。她只有十七岁,天真,健康,态度安静,对人亲热而爱脸红。但是,晚上开会,孙犁在那边说话,声音稍小了些,她就喊:“说大点声,叫我也听听啊!”确实,在斗争中,她变得勇敢了。从前,她不敢在地主的田边走,也不敢走过地主的大门,她怕那些富贵小姐们耻笑她的衣衫褴褛;土改以后,她可以挺着胸脯在她们面前走过,因为这些从前命定上车都要人来搀扶的、不劳而获的人,也必须到田野里去劳动了。孙犁对王香菊的印象很深:“这个女孩子在对封建势力斗争的时候,勇往直前,在分配斗争果实的时候,留心的是生产工具。分得土地以后,那时正是初秋,庄稼很缺雨,她整天整夜在园子里用辘轳浇水,井水往上浇,她的汗水往井里滴。一天黄昏,我走到她的井台上,她喘息着吐露了愿意组织起来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愿望。”1香菊的形象,在《浇园》2这篇小说里得到了丰富和深化。她在井台上吐露的这个愿望,反映了正在形成的某种时代条件。
香菊有一位能干的母亲,但在她的家庭内部,又有一层奇特的关系。
香菊的母亲三十七岁了,六七岁时,卖给比她大二十岁的香菊的父亲做妻室。这在冀中,似乎并非个别现象,孙犁的小说《正月》3里有过这样的描述:“卖给人家,并不是找到了什么富户。这一带有些外乡的单身汉,给地主家当长工,苦到四五十岁上,有些落项的就花钱娶个女人,名义上是制件衣裳,实际上就是女孩子的身价。丈夫四五十,女人十三四,那些汉子都苦的像浇干了的水畦一样,不上几年就死了,留下儿女,就又走母亲的路。”香菊的母亲,似乎就承继了这样的命运:丈夫并非有钱的人,做了一生长工,饥寒劳累,现在有了病,已经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工作。实际上,长工生活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傻子,除了默默劳作,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孙犁在香菊家吃过十几天饭,他发现,每天围在一起吃饭的,是香菊的弟妹和她的母亲、叔父。这位叔父四十一岁,没有结过婚,而她的父亲已经六十岁了。每逢吃饭,父亲就端上个大碗,夹些菜,独自到门外边蹲着去吃,好像这里的妻儿不是他的一样。香菊有个三岁的小弟弟,整天抱在叔父怀里,孙犁没见过那年老的父亲引逗爱抚这孩子一次。
显然,这个家庭里包孕着某些时代的悲剧。对此,孙犁慨叹道:“农村的贫苦人家是充满悲剧的,有妻室常常更加深了这悲痛。外人没法体验,也不能判定:香菊母亲内心的悲痛深些,还是父亲的悲痛深些。”“但这悲痛的来源就是贫穷,这在封建社会里是贫穷人家流行的一种痛苦。它是一种制度的结果,这种制度现在被打破了。”“有些人还好在赤贫的妇女身上,去检查‘道德’的分量。追究她们是否偷过人家的东西,是否和丈夫以外的人发生过爱情,是否粗鲁和不服从。他们很重视这点,惋惜这是穷人本身的一个大缺点。在‘道德’上,他们可能欣赏那些地主的女儿,大家的闺秀。”1应当说,孙犁这些议论,都说到了香菊母亲的心上。在孩子中间,母亲最爱香菊,土改以后,就更爱她了。有一天,她凄然地指着香菊对孙犁说:“她们这以后就好了!”这意思很清楚,香菊这一代人不用再走母亲们的老路了。孙犁当然同意她的看法。在孙犁看来,“她比谁也明白:一切不幸,都是贫穷所致,一切幸福,都会随翻身到来!”1在历史接近了它的目标之后,出乎人们意料地大大加快了前进的步伐。战争已经推进到津浦线上距离天津不远的地方。这里是冀中平原东北部的边缘地区,孙犁为我们展示了一幅解放战争的壮观图景:正当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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