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样跟城里各会馆、跟许多大族祠堂里的戏台差不多：四大支起的围了栏杆的台坐南朝北；台前一片看戏的场，正中间设了主座；东西边是垂了帘供女眷看戏的两廊。但这里的排场可就大多了，戏台大，场大，场的东、西、北三面都成了两层楼座，楼座的样式据说是请了一位专门从事建筑的英夷，比照着英夷京城里戏院的包厢的，连包厢的护栏上都雕着夷人叫曼陀罗的样儿，一下就叫这平常看戏的所在显得又大方又华贵了。

为首的一位四十岁上下、绅士风度十足的夷人挽过小夷人，对胡昭华介绍说：“这是我的侄亨利，在澳门生长大，今年十岁，我一直要他学天朝话，念华文。不久要回英国上学，日后还要他回来继承我们家族的事业。少不了要请胡先生一家多加照顾了。”

“当然。”胡昭华回答，本想说说天寿是演小旦的，可又觉得对这些夷人几句话讲不清楚，不如由他们自己去看去惊奇去领略其中的味，那才妙呢！也就不往里说了。

小亨利问：“天寿也演吗？”

锣鼓喧天，震耳聋，这是玉笋班的一次亮相，武场的师傅们各个神抖擞，非常卖力气，使得锣鼓声中带一团喜气。不过，场下的观众，无论天朝人还是夷人，都不是初次看戏的客

胡昭华笑：“那是个小戏，叫天寿。”

楼上正面包厢是这里最尊贵的位置，由家主人亲自陪客。客人都是有有脸的人：在总督巡抚衙门、广州知府衙门和粤海关衙门里当差的官员，胡昭华的师友，广州上社会的名士等等。这些人都是有功名的官，论理可以着朝廷的吉服【吉服：清代制度，官员着装有礼服、吉服、常服、行服、雨服等规定，其式样、颜、质地不同等级有严格区别。吉服多在喜庆场合穿着。】前来贺喜的，可是他们虽以与胡家这样的大富豪来往为荣，又以与胡家这样的四民之末的商人来往为耻，所以，尽挈眷来贺，贺仪也很丰厚，竟没有一个人肯着官服。这倒带来一样好，少了拘束，可以任情饮宴说笑取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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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昭华说：“对，天地同的天，福寿万年的寿。明天起，你们就能看到他们玉笋班的戏了。”

胡昭华连连说：“理当的，理当的。司当东先生尽放心。”

胡家园戏台一面世那工夫，着实轰动了一阵，有好几家行商和大族有意比照着改建自家的戏台，但没听说有谁超过胡家，终归财力和气魄差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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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亨利脱开叔父的手，跟着追了两步，喊：“别跑哇！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哩！”

楼上东西两面共十个包厢，全都垂着细密的珠帘，只能听到一串串努力压低却又难以克制的俏的笑语，只能隐约到一阵阵脂粉香和着香酒香从那里飘逸而，扑人鼻观，里面的人别说长相穿着打扮，就连形儿也看不清。

今天，台前大场里一张张宴桌，请的是同行和与胡家有生意来往的朋友；楼下两廊的一排排宴桌后，坐的全是目鼻鬈发的跟胡家有情的夷商；楼下正面，专招待份的夷商，像东印度公司在中国的代办司当东，像与中国贸易额大、财力雄厚的夷商领袖颠地等等。

胡家园里的这个戏台，远近闻名，不说是广州城最好的，也是最特别的。

小亨利重复了一句：“天——寿？”

在小夷人特殊的际礼节面前，天寿已经很窘，被这么多双从没见过的蓝睛、绿睛、黄睛注视着，更使他羞怯难堪。他悄悄地退到紫玉兰树边，扶着树轻轻一转，撒就跑，沿着间小径跑得飞快，很快就隐没在树丛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