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兰殚竭虑，为葛家费尽了心血，舍生忘死夺尸于敌垒，壮烈捐躯保家于刀丛，可在葛家的夫人太夫人里，竟一钱不值。人都为你家送了命，你却要平坟毁碑！还借维护家世清白、不受夷鬼之惠！那么，我天寿这一番报仇雪恨，能抵得了英兰几分？人们能怎么看？又值得什么？……

葛家来凿碑，给了她太大的冲击。她搂着双膝，静静地坐在地上望着那一堆灰烬发呆……

时至今日，天寿觉得，亨利，是上天为了报偿她此生的苦楚而赐给她的最大恩惠。不然为什么让他们相隔数万里的人相识相亲？为什么在十年之后让他们一而再地重逢？又怎么会在绝不可能的机会中，让亨利解了她的石女之厄？这都是天意啊！她却为了报仇，错过了，舍弃了！难世上还有第二个只属于她的亨利吗？没有了，她这一辈再没希望了

逃到秦淮卖艺的时候，她还只想着千万不要因自己的一时不慎了脚，招致被夷人拿获，连累亨利和布鲁克夫妇。逃离金陵的途中，她才仔细地想了一遍，竟发现自己已落了永不能自的泥淖之中：她刻骨铭心地恋着、要将自己的终托付他、无时无刻不盼着见到的亨利，却正是她永远不能够去寻找、不能够去见面的人！她见到亨利，就意味着亨利将被判罪甚至丧命！想清楚这一，她惊呆了。这太可怕也太残酷了！

可是，为了报仇，她付了多么惨重的代价。

她从小学戏，相信《长生殿》的开篇里那阕《满江红》所言：“问古今情场，有谁个真心到底？但有诚不散，终成连理。两情哪论生与死，万里不分南共北，笑人间男女叹缘悭，无情尔！”当她像个下贱的娼妇去靠近和讨好威廉的时候，她知正在冒着失去亨利的大危险。但她确信她与亨利是“诚不散”的真正有情人，她的用心总会真相大白。她唱过那么多次《浣纱记》，西施为报仇去吴王的妃，事成归来，范蠡仍践旧约，夫妇二人泛舟五湖，亨利还会不如范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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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成他们的脚步声刚消失，天寿就起来，恨不得把他在九个坟上烧的纸钱全都扫开扬掉。但转而一想，七名婢仆在人世间都穷苦了一辈，到了那个世界，多一文钱都有多一文钱的好，我何苦要这刻薄人呢？葛成毕竟是好心，他一个家生仆，还能怎么样？

天寿默默打开了行，把祭奠用品一一取，又在两个大坟前方正中位置把它们一一郑重摆好：好招魂的白幡，摆好上香的香炉，四碟祭菜祭果顺序排列，酒壶和酒杯放在下首。在祭品的最上方，她找来一块四方平整的大青石，从行掏了那把钢刀，那把留着仇人血迹的锈迹斑斑的刀，无比庄重地放在了上面，随后燃了线香，跪下去双手擎香，低声祝告：“英兰，二师兄，小青儿，还有同日遇难的莺、夏荷、秋霞、冬梅，还有二位我叫不名字的兄弟，我给你们报仇了！我用仇人的血祭你们来了！你们在九泉之下，就安心瞑目吧！……”把青烟袅袅的香香炉，又奠酒三杯，之后，天寿开始烧纸锭纸钱，直到那一串串金锭银锭和一沓沓纸钱都变成了黑的灰烬……

为了这一天，她朝思暮想，吃尽辛苦、历尽艰险、受尽折磨，这一天终于来到，她的愿望终于实现，她本以为自己一定会痛哭，会发狂，会捶顿足，大喊大叫，不料事到临，竟这般冷静，这般清醒，就连刚才拼命要忍住的泪，此刻也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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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在常州的那些日，她还存着一丝侥幸；那么英夷舰队退长江、撤离中国的消息，则使她完全绝望了。她甚至无法知，她的负重伤的亨利是否还活在人世间。

夫人的许诺有没有下文？如果实现，就当柳天寿柳摇金已经死去，她重新人是不是还能活下去？……此刻她真为这一闪念羞愧！镇江围城中小校场杀人之时，她不是已经恨透了也看透了害民的朝廷、害民的官？一个能脱离下九的正途，竟成了她无法抗拒的诱惑？真是天大的笑话！……想着想着，她嘿嘿嘿嘿地冷笑了，笑得很长，很愤怒，很恶毒；笑得葛成低跪在那里发抖，不敢看她一。

她突然收住了笑，后退了好几步，冷冷地抱着胳膊靠着土围墙默默站定。葛成赶向她叩告了罪，开始他不得不的活儿：命工匠把英兰的墓碑刨、凿断，再重新埋好立住；之后，再次向九个坟一一叩烧纸，最后又凄然向天寿跪拜告辞，也一言不发——两人都已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