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永恒》

朋友来信向我贺：“你补上了《人与永恒》中的一章，并且是最奇妙的一章。”

说得对。

我曾经写过一本题为《人与永恒》的书，书中谈了生与死、与孤独、哲学与艺术、写作与天才、女人与男人等等，惟独没有谈孩。我没有孩，也想不起要谈孩。孩真是可有可无，我不觉得我和我的书因此有什么欠缺。现在我才知，男人不一回父亲，女人不一回母亲，实在算不上完整的人。一个人不亲自验一下创造新生命的神秘，实在没有资格奢谈永恒。

并不是说，养儿育女是人生在世的一桩义务。我至今仍蔑视一切义务。可是，如果一个男人的父、一个女人的母——人中最人的分——未得实现，怎能有完整的人呢？

并不是说，传宗接代是个死亡的一补偿。我至今仍不相信任何补偿。可是，如果一个人不曾亲自迎接过来自永恒的使者，不曾从婴儿尚未沾染岁月尘埃的目光中品读过永恒，对永恒会有多少真切的知呢？

孩的确是《人与永恒》中不可缺少的一章，并且的确是最奇妙的一章。

9孩带引父母

我记下我看到的一个场景——

黄昏时刻，一对夫妇带着他们的孩在小河边玩，兴致地替孩捕捞河里的蝌蚪。

我立即发现我的记述有问题。真相是——

黄昏时刻，一个孩带着他的父母在小河边玩，教他们兴致地捕捞河里的蝌蚪。

像捉蝌蚪这类“无用”的事情，如果不是孩带引，我们多半是不会去的。我们久已生活在一个功利的世界里，只“有用”的事情，而“有用”的事情是永远不完的，哪里还有工夫和兴致去玩，去“无用”的事情呢？直到孩生下来了，在孩的带引下，我们才重新回到那个早被遗忘的非功利的世界，心甘情愿地为了“无用”的事情而牺牲掉许多“有用”的事情。

所以，的确是孩带我们去玩，去逛公园，去跟踪草叶上的甲虫和泥地上的蚂蚁。孩更新了我们对世界的觉。

10凡夫俗与超凡脱俗

在哲学家里，生儿育女是凡夫俗的行为。这自然不错。不过，我要补充一句：生儿育女又是凡夫俗生涯中最不凡俗的一个行为。

婴儿都是超凡脱俗的，因为他们刚从天国来。再庸俗的父母，生下的孩决不庸俗。有时我不禁惊诧，这么天真可的孩怎么会自如此平常的父母。

当然，这不值得夸耀。正如纪伯所说：“他们是凭借你们而来，却不是从你们而来。”但是，能够成为凭借，这就已经是一光彩了。

孩的世界是尘世上所剩不多的净土之一。凡是走这个世界的人，或多或少会受孩的熏陶，自己也变得可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