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接受这缺陷的，自己该归于“无”，为什么我仍在世上苟活？

所以，全或无表面上是一个多么骄傲的公式，其实是一个多么自私的公式。在这个貌似英雄气概的公式中，我始终是发和中心，而一个有缺陷的小生命的生存权利却被彻底剥夺了。它的直截了当的表达是：既然我得不到“全”，那么就让她“无”！更有甚者：让她“无”，以成“全”我！结果，我活着，妞妞却死了。

那时我确实不懂得，一个残疾的生命仍然可以有如许丽，如许丰盈。只是后来，妞妞已经成了一个小盲人，却以她的失明使我睁开了睛，看到了我以往的浅薄和自负，也看到了一个纵然有缺陷但依然好生动的残疾人世界。妞妞本来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中的一员，是我把她挡在了这个世界的门外，挡在了一切世界的门外……

悔恨是一事后的聪明。在悔恨者里，往事是一目了然的。他已经忘记了当初选择时错综复杂的困境和另一可能的选择的恶果。此时此刻，已实现的这选择的恶果使他成了那未实现的选择的狂信者。他相信，如果允许他重新选择，他将不会有丝毫犹豫。

如果现在让我选择，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地给妞妞动手术。这是因为我亲经历了不给她动手术的后果。但是，我没有也不可能亲经历给她动手术的后果了。选择的困难在于，一个人永远不可能依靠自的经验来对不同的选择作比较。无论当时，还是事后，比较都是在想象中行的。一旦作一个选择，即意味着排除了其余一切可能的选择，从而也排除了经验它们的可能。在作选择之后，选择的困境丝毫没有消除，迟早会转化为反省的困境再度折磨我们。关于这一，克尔凯郭尔说过一句很准确的话：“在反省的海洋上，我们无法向任何人呼救，因为每一个救生圈都是辩证的。”所以，当一个人面临不可逃脱的厄运时，无论他怎么选择，悔恨已是他的宿命。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这轻重怎么衡量？只要你取了，受了，那受之害永远是最重的！

二

摘自《科瘤》一母细胞瘤约有10％病例为遗传所致，属显遗传疾病，主要见于早发双侧患者，预后不良。即使摘除双，在30岁前仍有50％患其他癌症的概率。加上癌细胞未消灭净导致的转移的可能，放疗造成的发生第二瘤的可能，这个概率还要增大。”

第十一章无可选择（2）

来自某医学权威的忠告：“不要动手术，活下来后患无穷，后悔也来不及！”

一位科专家的答复：“冷冻和放疗往往不能治，试一试吧，不行就再摘除手术。”

各方朋友熟人纷纷报告见闻：某甲、某乙、某丙有一个孩，也是患这病，动了手术，无一例外都是活到二十几岁死了。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我所面临的不是全或无、好或坏之间的选择，甚至也不是最坏或次坏之间的选择，而是要在两个最坏之间作选择：或者让妞妞早早夭折，或者让她在经受手术、失明、癌症复发之苦后仍在青少年时代夭折。既然都是最坏，选择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