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可见，选择的困境包两个要素：第一，选择不可逃避；第二，可供选择的方案均不能接受。也就是说，这是一既不能逃避又无法行的选择。作选择，退维谷，不作选择，又骑虎难下。由于诸方案在同等程度上不可接受，使选择失去了实际意义。然而，不作选择则意味着诸方案之一仍将自动实现。在这样一困境中，命运的概念便油然而生。由于选择的权利是虚假的，人们就拒绝承担选择的义务，听天由命，把选择的困境还原为一命定的厄运了。苦难者不再摆选择的夸张姿势，宁愿神情麻木地站在受难的冈上，因为麻木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我站在悬崖上，对面是一座宝山，中间隔着无底渊。悬崖离宝山只有一箭步之遥，如果纵一跃，可能上宝山，也可能跌下渊。在这情况下，我也许冒险一试，也许转走开，仍然谈不上选择的困境。如果背后有追兵断了我的退路，我不必死，有一半希望跃上对面的山获救，则我多半会。这已是一困境，但不甚严重，选择毕竟是容易的。

事实上，大卫王还是作了某选择，他不愿落在人手里，从而排除了战祸。《圣经》以此讽刺人类的残忍往往要超过无常的大自然。一个恰当的例是《苏菲的选择》。法西斯匪徒抓住了一个母亲和她的两个孩，决定当着她的面杀死两个孩。在行刑前最后一刻，匪徒突然允许她留下其中一个孩，命她作选择。她当然无法选择。但这个选择是不允许拒绝的，如果拒绝，两个孩都要被杀死。于是，选择转换成了这样的形式：是丧失一个孩，还是丧失两个孩？对于任何一个有清醒理智的人来说，在这两者之中作选择都并不困难，保存一总比两皆死要好一。可是，选择丧失一的前提是必须决定丧失哪一个孩，问题又回到了前面的那个两难选择。这位母亲于本能死死抓住两个孩的小手，一个也不肯放弃。枪响了，两个孩应声倒毙。可以想象，这位母亲事后会悔恨不已，懊悔自己当时不够冷静，否则至少可以保住一个孩了。

人生有选择。对于幸运儿来说，选择是面对诸多机会的主动取。对于冒险家来说，选择是孤注一掷的赌博。对于苦难者来说，选择却是不可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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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是在妞妞死后读到这个故事的。

死亡的同谋犯。

面对死亡同谋犯的指控，我无言可辩。

大卫王获罪上苍，耶和华便命他在饥荒、瘟疫、战祸三灾难中选择一。仁慈的耶和华并不直接降灾于他，而是先把选择作为一更严厉的惩罚加于他。选择意味着责任，耶和华藉此把本该由他自己承担的责任转嫁给无辜的人类了。聪明的大卫王拒绝承担这个责任，他说：“我很为难。我宁肯落在耶和华手里，因为他有丰盛的怜悯，不愿落在人手里。”他用谦卑的奉顺堵住了耶和华的嘴，巧妙地把选择之球抛回给了耶和华，即抛回给了冥冥中的命运之神。于是，有着丰盛的怜悯的耶和华便降瘟疫于以列国，使七万人死于非命。当然，这七万冤魂是没有理由责备他们的国王的，因为这灾祸乃是天命，而非大卫王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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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的路分成几，每一都通往一座宝山，区别只在于宝藏的多少。在这情况下，我选路时也许颇费斟酌，也许不假思索，我的心情也许兴奋，也许放松，都谈不上选择的困境。

第十一章无可选择（5）

我仍然站在悬崖上，背后是追兵，面前是渊，但并无可供我冒险一的另一座山。我要逃避追兵，就只有葬渊。我若拒绝崖，就只有死于追兵之手。这时我才真正陷了两难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