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哪怕多活一天也好。诚然，早走晚走对她来说区别不大了，尤其是对那个不久以后不再存在的她。对我们来说区别也不大了，尤其是对不久以后必定要失去她的我们。然而，人生岂非只是早走晚走的区别吗？延长她的生命，缩短她的痛苦，这两个动机火不容。要确定一个让她走的准确时间是多么难呵。而最难的是，父母的对自己的亲骨如何下得了手！你不能救人活命的医学，难不能教我一使人真正安然死去的方法，当我的女儿醒来痛苦太甚而快乐太少时，让她多睡少醒，而当她醒来只有痛苦没有快乐时，就让她不再醒来？如今我只剩下了一个卑微的愿望，唯求我的女儿能以最平和的方式逐渐不醒的长眠……

妞妞把脸埋在床褥上，俯躺着，一动不动。刚才她又有一阵剧烈的发作，拼命咳嗽，不过气来，嘶哑喊叫，想把咽里的痛涩喊来，清除掉，可总也清除不掉。妈妈默默着泪，她在妈妈怀里哀哀地哭，哭声微弱。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最后，她从妈妈怀里挣脱，自个儿趴下。她觉得这样好受些。她一动不动，俯躺了很久。

屋里响着音乐，她在听。听到一段奏乐，她笑了一笑，自语：“虫叫。”她继续俯躺着，但把脸转向了录音机的方向，更专心地听。她开始照她的理解低声解说音乐：“青蛙，呱呱呱——猫咪叫，咪呜，咪呜——拉臭臭，给猫吃……”她真的想拉屎了，翻过来，仰躺着。妈妈在旁边嗯嗯地助威，她使劲儿，慢慢地拉了十来颗屎粒。了一汗，她自己说：“透了，汗了。”

第十三章艰难的诀别（2）

现在她到舒服些了，有了玩的愿望。她逐个玩的名，让妈妈给她拿，都玩了一遍。抓到一张纸条，把它撕碎，说：“撕啦。”伸小手拉下袜，说：“袜。”忽然喊：“丫丫，手，猫咪，小狗，妈妈给挠挠。”

终于又难受起来了，喑哑地哭，喊着：“要玩的——小圆板！”那是从一件玩上掉落下来的一个绿的塑料小圆片，成了她的宝贝，几乎等于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每当她难受时，她就会想起它。睡觉时，她也要它，握在手里，就容易安心睡。现在她要得很急，一声声嘶喊：“你们快！快找！”还有一块形状质地完全相同的黄小圆片，她不要。她能摸区别来，只有那块绿的是宝贝，而这块黄的只是一件普通玩罢了。妈妈和阿珍一阵好找，终于在妈妈的衣袋里找到了。

妞妞手握小圆板，渐渐平静。她闭目躺着，不时举手把小圆板从床栏上方扔下，掉落在妈妈手中的玩上，发碰击声。她重复着这个动作，静听那响声。

爸爸在一旁久久望着这个场面，想起了很早以前在一本书上读到的一句话：“看病孩在临终前仍然依依地玩着手中的玩，这是何等凄楚。”

二

“你看她腔里的瘤长得飞快，吞咽越来越困难，再往后，安眠药也喂不成了。”

“我们是得果断些了。”

“我怕她一下过不去，受更大的苦。”

“我真不敢想。这太荒谬……”

“谁都说想开些，其实，我们所经受的，只有我们自己知，旁人决不可能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