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在车里狠狠地墩了一下，大声说：“看俺啥？上县城！”好像老万海多看了他这一，才把刘颖给没了似的。车驶县委大院，在那座令人肃然起敬的灰楼前面停下，伍经理把那气终于咽了下去，试着在脸上挤笑纹来，果然，一分钟以后，他就真地笑了来，从车里钻，像小伙那样快地跨上台阶，对门卫老燕哈地一个立正，大声打招呼：“然而呢，你个老不死的，咋又来了呢？”把一包万宝路烟随手丢了小窗。那老燕跟他的熟络劲，不像是传达老对一个乡下，倒像是刚刚分手的儿女亲家，或者，十分钟以前刚完分离手术的联婴儿了。“快去吧，你个老###灯。”老燕咧着没牙的嘴乐着，“都在二楼开会哩。”

伍经理立时明白，他要找的刘县长正在二楼会议室里开常委会。伍经理也懂事，知在这情况下，他不可以去打扰刘县长，而应到县长的办公室里悄悄地等着。于是，他走到二楼最东，到了一间房门前，轻轻地敲了一下，似乎听到了有人回答，手一推，便去了。这屋好大，好，挂着一只金大吊灯。屋里有红地板，蓝的落地窗帘，靠着窗两边有一人的大瓶，还有一幅大字画，挂着西边的墙上，是一首主席诗词的手迹：“雄关漫真如铁，而今迈步从跃。”西首也挂着一幅字画，却是鲁迅的手迹：“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在屋的正中，是一张大办公桌，几乎像乒乓球案那么大，紫红真漆，亮得可以照人。桌面上收拾得千净净，好像刚刚从家店买来，从来没用过似的。在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背对着门打电话，说话的声音很低，不像是在办公，倒像是在搞间拱活动似的。听到人来，打电话者把转椅一碰，便轻快地转了过来，见是伍经理，朝墙边的沙发一指。伍经理忙低着，把半撅着坐了过去。他不敢看桌那边，不敢看墙上画，也不敢不看这些。好在那个电话终于打完，雁伍经理从最难受的神状态中救了来。

“然而呢，邬秘书，你好！”伍经理了起来，过去，像城里人那样伸过手去。

“你好，伍经理。”

那个姓邬的人，用两手指，地、凉凉地跟伍经理的手接了一下，立刻就收回了。他是刘县长的秘书，因而，是伍经理最熟悉的人。看年纪，他还不到三十岁，却有一张老似的无神的睛。他的脸总是灰白灰白的，好像他永远睡不好，永远在疲劳状态。他说话的声音那么低，那么细，经常使人以为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无声地练着形。他也笑，那却是一介于哭和笑之间的东西，而且，从来也听不到声音。“刘县长开会哩？”伍经理问，因为他知他必须主动说话，否则，就永远也听不到邬秘书说话了。邬秘书，示意他再坐回原，而他自己，早就坐了下来。不知为什么，伍经理每次见到这个邬秘书，比见着县长本人还张。结结地，他把来意说了一下，并且，把早就准备好的钱递了上去。邬秘书没有看那个大信封，却看着伍经理，什么表示也没有。伍经理并没有着急，坐在沙发里，喝着不知什么时候放在茶几上的一杯，明明是凉的，还一着气。邬秘书拿起电话，听不见他说什么，隔了十秒钟，又把电话放下了。然后，他要站起，伍经理先了起来。“走哩？”他问，邬秘书：“走吧，大等着哩。”伍经理门时，发现桌上的那个大信封不见了。

在县城的西北角，原先是一片尸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