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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娘再也支持不住了。虽然尼明用手纸、用毛巾、用尽了所有的办法给她止血,还是没用。肚子上流出的血,把马背就染红了。凤友小心地把她抱下来,觉得娘的身体一点份量都没有,好像是一片纸那么轻、那么薄。凤友不敢相信,他的娘现在应死了,死在他的眼前,而他,毫无办法。她的脸从来都是白里透红的,虽然经过这么多年的辛劳,仍然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纯美。另一只眼睛完全萎缩了、消失了、死亡了。“娘,娘啊!”凤友想放下她,又不敢。他不停地叫着,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叫,或者,这样叫够不够,是否还要加大音量。这个女人生下了他,每天蹲在锅灶前烧饭,等着他回来,用眼睛向他投来爱,并且悄悄地到他的身边,把自己的母爱的围裙擦到他的身上,让他习惯了那种只有她才有的气味。凤友就是在这种气味中,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现在,她要永远地离开了,要死了!“娘啊!”他又扯开沙哑的嗓子,想大哭,却发现自己一点哭的意思也没有。他怕极了,不,不是怕母亲死去,而是怕自己在这关键的时候,不能表达出自己的感情,不能让母亲安心。
“凤友啊……凤友啊……”娘好像要说什么,好像就是这个意思。凤友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闻到了母亲嘴里的一股生菜味。蓦地,他发现母亲的脑门是三角形的,而且,竟然是这么小,顿时吃了一惊。所有这些复杂的感觉,使他的眼睛离不开母亲脑门上的那一缕头发了,心里想:“她死之后,这缕头发,还要活多少年呢?”到了这时,他的嘴才开大,哭出了声来:“娘啊,您放心吧!”至于为什么娘要放心,怎么放心,他一点也没有概念了。凤友娘显然已经失去神志,也不是在跟他说话。她的眼睛虽然睁着,什么也看不见了。凤友抓住她的手,头一回,他体会到母亲的手上具有一种女人的东西。直到此时他才认识到,这个女人对他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她是他的母亲。那手冰冷,硬得像铁一样了。“她死了……死了……”凤友这样跟自己说,要把她的身子放下了。突然,母亲的手有了一股劲,把凤友紧紧地抓住了。凤友吓了一跳,想逃开。他立刻为自己的心理感到羞耻。他恨上自己,更紧地把母亲搂住了。
就在这时,凤友娘说出了一句话。不仅凤友听到了,站在一边的贺尼明也听见了。
“咱姜家不能亡……有他哩……有你爷爷哩……俺和你爹……就是你爷爷的魂……你爷爷的魂给……抢救……来……来的哩……
凤友听着这话,怎么也不明白其中的含义,虽然,他知道其中必有某种含义,不可能是娘临死前的胡话。他对着娘的蜡一样的脸,出了好一会的神。天上又下起雪来了,越来越大。凤友娘早咽了气,在雪地上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式,脸上似乎有点笑容。凤友在母亲的身边直直地坐着,眼神完全散光了,像是一个瞎子,在茫然地看着一切,就是不看他的可怜的娘亲。他的手还抓着母亲的手,就像是无意识一样,他不停地折叠着母亲的胳膊,如同一个小女孩在那里收拾她的洋娃娃。贺尼明在一边看得害怕,上前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再做那样可怕的动作了。她的两个哥哥挖了一个坑,把凤友娘拖了进去,用土和雪埋了。凤友在一边呆呆地看着,突然一头扎进雪堆里,手足拼命舞动,大哭起来。听上去他不是在哭,而是在用一种自己新发明的音调,表达着无论如何也表达不出来的感情。
接下来的两天行程里,凤友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精神状态,不说话,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骑在马上,本能地跟着贺氏兄妹朝着小兴安岭的深处走。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仁和屯,那是在小兴安岭北部的一个小小鄂伦春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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