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去收账，可是那个人已经回来过，如今又回家去吃晚饭了。他想要是空了手回去，准得捱骂，不如等那个人吃了晚饭回来，把账收起了才回去。那么，现在往哪儿走呢？他自己问，又自己回答：

“对，对。上三姨家里去，上三姨家里去。”

他三姨就是陈杨氏、周杨氏的三妹，也是如今的有名医生杨志朴的妹。从前杨在老医生在世的时候，就把这第三女儿嫁了给南关一个叫区华的鞋匠，后来这区杨氏自己也学会了这门手艺，成了鞋匠了。他们成亲之后，养了两女两男。大女儿叫区苏，今年十五岁，二女儿叫区桃，今年十三岁，都到外面去工了。大儿叫区细，今年十一岁，二儿区卓，今年才六岁，都在家里帮着些零活，也帮着扫地饭，接货送货。这区杨氏生来的情，和大、二都不一样。她是有名豪泼辣的，因此人家给她起个诨名叫“辣”。她的第二女儿区桃年纪虽然还小，却已经长得顾盼不凡，人才众，见过她的人都赞不绝，认为她长大了，必定是个“生观音”。他们和周铁家离得虽然远，一个在南关，一个在西门，但往来却是最密的。周铁和区华不但是两挑担，同时又是很要好的朋友。两家的孩们也是经常你来我往，玩一块儿的。从很小的时候起，周炳就喜跟他的同年表区桃玩耍，区桃也喜他。大人们看来是一个聪明，一个笨钝，他们自己，倒也并不觉得。要说区华家里好玩的东西之多，那是哪一家也比不上的。那儿有，有绳，有锤，有钉，还有白布、油彩和黄蜡，什么东西不来！

当下周炳走到南关珠光里区家，已经是掌灯时分。大厅里三姨爹和二姨还在鞋，里面区家妹已经好了晚饭。周炳开始讲貂蝉怎样在凤仪亭摆吕布和董卓，大家都听得了神，后来索就扮演起来。区苏演董卓，周炳演吕布，区桃演貂蝉。大家都说吕布演得真像，又说貂蝉太笑了，不成功。到了吃晚饭，周炳也就一吃。吃过了又开场演戏，把什么收账不收账的事情，全忘记得净净。那边周铁在剪刀铺里，看看晌午了，没见周炳回来。直到晚半天了，黄昏了，掌灯了，上铺门了，吃晚饭了，还没见周炳回来，周铁记挂着他上有账款，放心不下，上了铺门，吃了晚饭，就到欠账的那家小商店去查问。人家说他去过两回，往后就没再去，账款也还没拿走呢。周铁听了，心里明白，就一个劲儿往珠光里走去。到了区华家，那《貂蝉拜月》还不过演到《吕布窥妆》。周铁一把将那吕布揪了来，当着众人就把他打了个半死。第二天，那正岐利剪刀铺的老板对周铁说：“我看令郎那副相貌，谅他将来也不是贫贱队伍当中的人。他既是演戏，就打发他去学唱戏好不好？”从周大那一代到周铁这一代，他们已经在这铺里了三四十年的活，不是老东家还是少东家，都没有对他们多说过一句话。当下周铁听了，心里着实不好受，嘴里又不想多说，就一声不响地给周炳辞了工，打发周炳回家。

过了旧历年，那万紫千红的天就到来了。周炳既没有读书，又没有工，整天除了到将军前大广场去看戏，听“讲古”，看卖解、耍蛇、卖药、变戏法之外，就是到三姨家去玩儿，去演戏。碰到天下雨，他就在门外胡、树，把一条三家巷的东墙脚下，全得枝招展，可是尽，活了的却不多。别人看见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都替他担忧，他自己却满不在乎。有一天，陈万利家的大姑娘陈文英回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