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叫胡源又是激，又是害怕。于是他就寻些小事，和胡王氏争吵起来。有时争吵得很厉害。吵完之后，他就坐在一旁自言自语：“该拿的东西你才拿，不该拿的东西你可别拿！就拿，你也得看看是哪家的东西。拿那东西，你当是好玩儿的！你家的东西，有个随便扔的么？看见好吃的就吃，也不是死是活。哼！”有时候，饭来了，腾腾地摆在矮桌上，胡源坐在一旁叽叽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只是不肯吃。胡王氏说：“吃吧，辛苦赚来自在吃。难那里面有毒药么？光看着怎么的！”他说：“岂但有毒药，倒比毒药还毒呢！我不心疼我自己，我只是心疼这些孩！”胡王氏听了，又哭起来了。她拿手巾捂住脸说：“这日，你叫我怎么过呵！神灵保佑！神灵保佑！要死，就是吃毒药也好。痛痛快快地吃，痛痛快快地死，比如今这模样可得多！你是心，你哪里心疼孩？你瞧把他们个个都饿成什么样儿了，你还不肯吃呢！”胡源望望孩们，果然一个个睁睁地望着他，只是不敢吃。胡源没法，长长地叹了一气，也就举起筷来吃了。周炳听见孩们给他说起这些事，心里十分烦闷。“他们觉着什么地方不对劲呢？”他想了又想，总是想不来。有一回，他听见胡源对孩们说：“吃吧，吃吧。有一天叫别人知了，祠堂里议事的时候，咱们就有得好看的了！”他本心是为胡源一家人好，却没想到反而叫他们苦恼。他不知祠堂里为什么要议这回事，议了又怎么样，只在心里暗暗着急。

胡家的日虽然过得不顺坦，那一天好比一年般难得过去，可是日还是悄悄地溜过去，转又过了旧历年，到了一千九百二十一年的天了。在耕的时候，周炳跟着胡源学了不少东西。犁、耙、整地，都学会了。胡家没有，一家大小用绳拉犁。周炳有，却不能借给他们使，只好把放在附近的围堤上，自己去帮着他们一拉犁。到了要浸谷了，胡家又没有谷，还是周炳从何五爷的仓库里想法，这时一袋，那时一袋，勉给他凑了一个数目。胡源再也不能推，只是说：“我赌咒！将来一定要还给他。一粒也不少他的。这一辈还不清，下一辈也要还清他！”后来浸了之后，周炳还是时常捎些谷给他粮。他也再没推辞，只是每收下一次就赌一次咒，说世世代代总得还清这笔账。胡柳、胡树、胡松、胡杏这几个孩和周炳玩耍惯了，大家非常要好，一天不在一块儿，就觉着浑不自在。胡柳听她爹妈说过，可惜他们没有个像周炳这般年纪的男孩，不然，倒是一个好帮手。于是她就向周炳提起，要周炳她的哥哥。旁边胡杏用手指勾着脸羞她不害臊，可是过一会儿，她自己也哥哥长、哥哥短地叫起来了。胡源夫妻二人，看见孩们这般亲，也想着要把周炳认儿，只是没有机会说来。

不料有一天，天气很和，周炳装了两衣兜谷，披着棉袄，从仓库里走来。这样的天气，棉袄实在披不住，但是怕人看见，不披住又不行。没走几步，迎面碰上大胖何不周。那二叔公见他慌慌张张，形迹可疑，又在大天气，披着破棉袄，就喝问他：“上哪儿去？”跟着扯了一扯他的破棉袄。周炳把一摆，挣脱了他的手，却没提防那些谷滴沥笃碌地撒了来。这样，事情就坏了。何不周照例又是打他，又是哄他，他总不肯说真情。末了，他说赌钱输了，没有法，只好拿些谷去还账。问他输了给谁，他又不肯说了。何不周气得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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