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腔，只用他那只大的、有枕的手抚着儿那刚刚剃光了的脑袋。他的睛已经淌泪来了。但是他怕儿知，不敢用手去。他的手在轻轻地发抖。周炳立刻觉来了。他说：“怎么啦，爸爸，你冷么？”周铁叫他一问，问得笑起来了，说：“小猴，你冷不冷？把我得都快要海了。混账东西！”说完一连了两下鼻涕。周炳全都明白了。他说：“算了，算了。我又不是认真要上学。明天，我还是回到铺里去开工。老板说过，明年起就给我算半工的工钱。这也好。”周铁突然生气了，说：“哼，半工的工钱，那狗东西！你什么地方不一个全工？……”说到这里，又不往下说了。周炳枕着两手，望着黑魆魆的树神。树叶纹丝不动，散番石榴一样的香味儿。他透过叶，偶然可以看见一两颗星星在眨儿，老鼠在石凳旁边，唧唧啾啾地闹着玩儿。

除了他们爷儿俩之外，如今只有一盏昏昏黄黄的电灯，照着这空空、寂静无人的小巷。这条小巷大约有十丈长，两丈来宽，看来不怎么像一条街，却有像人家大宅里面的一个大院落。它位置在广州城的西北角上，北不通，南折向东，可以通去官塘街，是一条地势低洼，还算净整洁的浅巷。巷的三面是别人的后墙，沿着墙摆着许多长长的白麻石凳，东北角上，长着一棵大的枇杷树。这儿的大门一列朝东，住着何、陈、周三姓人家。从官塘街走巷的南，迎面第一家的就是何家，是门面最宽敞，三边过、三，后面带园，人们叫“古老大屋”的旧式建筑。磨青砖墙，学士门，黑漆大门，酸枝“趟栊”，红木雕矮门，白石门框台阶；墙近屋檐的地方，画着二十四孝图，图画前面挂着灯笼、铁，十分气派。旧社会来说，他家就数得上是这一带地方的首富了。那时候，何家门的电灯一亮，酸枝趟栊带着白铜铃儿呲溜溜、哗啷啷一响，主人来送客。客人穿着白夏布长衫，着草帽，看样像个不小的官儿，主人穿着熟绸长衫，着金丝镜，两个人互相打恭作揖，絮语叮咛一番，才告别去了。主人去之后，门还没关，却溜一个四、五岁年纪，梳大松辫，穿粉红绸衫，脚穿朱红小拖鞋，尖尖嘴脸，样十分秀丽的小姑娘来。她是何家的第三个孩，叫何守礼，是何家五爷的第三房姨太太何杜氏养的。她很快地跑到周炳跟前，用小拳在他的大上捶了一下，说：“炳哥，你再不给我把小刀打来，你当心。我可真的要揍死你！”周炳还来不及用手去挡她的小拳，她家的使妈叫唤着要关门，她就一溜烟跑回去，酸枝趟栊又带着白铜铃儿呲溜溜、哗啷啷一响，关上，门的电灯也熄灭了。周炳叹了一气，说：“这小姑娘多好呵！吃得好，穿是好，住得好，人也好！”周铁也叹了一气，接着说：“好是好，可你别跟她闹得太狠了。她万一有什么不如意，五爷肯依？”周炳连忙分辩：“那可不是我要跟她闹。她一见我，总要闹着玩儿。她家里没人跟她玩儿。”周铁在黑暗中说：“不谁跟谁闹，总是一个样……”周炳觉着爸爸有不讲理，可是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周铁却自言自语地说开了：

“唉，好儿，你哪里懂得呢？这叫一命、二运、三风……”他这样开说，“不你相信不相信，这样就是这样。咱们刚搬到这儿的时候，那是说的三十年以前的话了，咱们何、陈、周三家的光景是差不多的。那时候还有皇上，谁也不知有个孙大总统。你爷爷、都在，你大哥，你二哥，你，都没有世呢，更不要说你了。可是谁想得到，光绪年间闹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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