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中饭，他不想回学校，就跑到第一公园去，在那观音大士的雕像前面坐了一个多时辰。他翻来覆去地想：“完了，完了。周家跟陈家的关系算是完了。就是忍耐力再的人，这回也不能忍耐下去了。陈家的人尽是卑污龌龊的，简直没有一个好人！如果我不站来表示一下我的恶痛绝，我还算什么天立地的男汉？我怎么对得起纯洁忠耿的区桃表？”随后他就离开第一公园，在广州市的街上毫无目的地闲了一个多钟，到太偏了西才回家。回到家，他拿纸笔，就给陈文婷写信：

盼你珍重！

“一万年都是咱俩好！你瞧，那都能算情！”

从今天起，我宣布跟你们陈家的人绝了！此刻我的心中情绪沸腾，痛苦万状，不是语言文字所能形容。多少年来，我看到你们陈家的人那言论行为，尽是卑鄙恶劣，令人发指！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实，更是黑白颠倒，无义无情！我在情上和理智上，都不愿和你们保持亲戚、朋友、同学、邻居的关系，特郑重宣布如上。

周炳受着这样猛烈的冲击，不免震动了一下。他一听就明白“那睛长长的黑炭”是指胡柳而言，于是十分生气地回答：“你疯了。怎么说这话来？”陈文婷说：“你才疯，我一也不疯！三更半夜，你不是灭了灯和她说话？你笑，她也笑，那狂，那浪，叫谁听得下去！”周炳说：“快不要这样。这对咱俩有什么好？”陈文婷说：“我就是要这样的。你我，就得服从我。你我，整个就得属于我所有。你我，你就应该只对我一个人表示忠诚！”周炳觉着不是受到，而是受到侮辱。他哂笑地说：“你还说不疯？你是想把一绳索，一住我的脖，一系在你的裙带上，把我牵着到走不是？你把我浑上下看一看，我像那裙边狗么？”陈文婷说：“好呀，不拴住你，尽你跟人去逛街，上馆，半夜回来，黑吗咕咚地笑！”周炳摇叹息：“你这不是情，是专制。我要对你也这样，你受得了？”陈文婷把一抬，非常骄傲地说：“我不怕！我就是要对你专制！情是暴的，野蛮的，是无可理喻的，是绝对自私的！难情不是专制，还是德谟克拉西？”她这里所说的“德谟克拉西”，是民主的意思。周炳斜斜地瞅了她一，觉着她小时候是材苗条的，现在变得又矮又圆了，在这又矮又圆的躯中间，散发某兽的东西，也是她从前所没有的。因此，他只是毫无意义地顺说：

晚上回家，陈文婷已经坐在神厅等他。周杨氏陪着她闲谈，见周炳回来，就悄悄回房去了。这里陈文婷也不说别的，直接就谈起那封信的事儿。她用动人怜悯的声调说：“咱

婷妹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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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黑炭睡了一晚？”

“唔，是的。德谟克拉西！咱们回学校上课去吧。”

中午放学回来，周炳就听见周泉在和妈妈谈陈文娣决定要和周榕离婚，周榕自己也同意了的事情。她们就坐在神厅，敞着大门谈，对谁都不避讳。周炳听着，觉着这场悲剧是注定要发生的了，谁也不能挽回的了。他很伤心，就走回神楼底，对着区桃的画像低声说：

下面签了名字，写了“民国十五年双十节后一日”的日期，他就把信封了，在信封上写了“陈文婷君亲启”六个字，下面写了“内详”两个字，从陈家的矮铁门投了去。把这一切事情完了，他觉着心安理得，就告诉妈妈不回家吃晚饭，上南关去找清工人陶华、印刷工人关杰、蒸粉工人有、手车修理工人丘照一上裁工人邵煜铺里喝酒去。他一边喝酒，一边把他给陈文婷写信绝的事情告诉他们，大家都认为他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