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雄到底比较老成练达一些。何守仁一开就说：“看着天下又要大，我的纱帽是不成的了！”陈文雄举起两只手指，在鼻下面轻轻摆动着，说：“朕兆是那样的朕兆，可是你又何必之过急呢？”何守仁两边张望，仿佛这个华丽的客厅也埋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说：“你岂不知兵贵神速？莎士比亚有许多悲剧，只是几分钟的迟误所造成的！我今天晚上就去定船票。反正我们在香港的那幢房也空着，去住他几天也不错。”陈文雄笑起来了。他说：“你跟我父亲，——你们两丈人、女婿倒情投意合，好像贺龙、叶已经打到了惠路的一般！你们要走，固然可以。把家眷、细先运走，我们男人大丈夫留下来看个究竟，也无所不可的。”何守仁问他怎么看个究竟法，他说：“办法当然很多，一下也说不完。比方说，我就想请周榕周炳弟兄俩吃一顿上等、极上等的好饭。咱们是至亲，又是好友，沾着表亲、姻亲、换帖兄弟三重亲，还加上邻居、同学，竟是五重亲呢！几个月不见，就不一表示么？”何守仁抱着脑袋，不胜忧虑地说：“文雄哥，你是一个独创家，这是不容置辩的了。但是在你匠心独运的时候，你就不为一般凡人的有限的悟着想一下？你叫我苦恼极了！难你不晓得他弟兄俩对令尊、对家父、对陈何两家人都是极不尊重的么？难你忘记了他弟兄俩跟你的两个妹妹都是伤了情的么？难你没听见过他们骂你、我是内、工贼、卖国贼、无耻之徒、背信负义的人，军阀、帝国主义的走狗么？”陈文雄哼了一声，冷笑：“哎哟，你骂得比人家还要痛快！这是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如果人家当时得令，你就该把自己锯短二寸。况且你不从这些人的中，就听不到一虚实；你不从这些人的手中，就搭不上一条共产党的路。——路，总是越多越好。不哪一方面的路，总是只有好，没有坏的！”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样，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和的、冬天的晚上，陈文雄、何守仁两个请周榕、周炳两个到西关一家极有名、极华贵的酒家，叫“谟觞酒家”的去吃晚饭。这四个人穿的衣服，极不相称。陈文雄穿着笔的、英国薄绒的西装，保守仁穿着英国藏青哔叽的中山装，周榕穿着上、下颜不同的残旧西装，而周炳却穿着那对襟厚蓝布夹袄，中装蓝布了。这就活像一个年轻的银行家带着他的秘书、他的保镖、他的汽车司机一上谟觞酒家这样的贵地方去吃饭。别的酒客和酒家的侍役都好奇地注视着他们。他们拣了一最后的房座，一面喝酒吃菜，一面畅叙离情。——如果说他们的外貌相差很远，那么，他们的内心相差得更加远了。这里面，陈文雄看来是潇洒而愉快的，他不着痕迹，磊落大方地，一开就问起共产党如果同汪卫、张发奎、陈公博合作的话，有些什么条件。周榕老老实实地说：“据我所知，还是那五条：第一，释放一切政治犯。第二，保证工会和农会的自由。第三，驱逐一切改组委员。第四，四月十五日以前，工人和雇主所定的协约一概保持有效。第五，保持省港罢工工人的一切权利。”他还是从前那样温和，那样缓慢，那样粘滞。陈文雄问完了这五条，又问国民党的反应怎样，答应多少；又问如果汪卫他们不答应，又怎么办；又问如果汪卫他们全接受了，又会现什么样的局面；又问广州和南京的关系会变成一什么关系；又问省港罢工工人目前的分布状况；又问共产党对于最近的时局有什么文告发表没有等等。自始至终，周炳总是睁眉突地望着陈文雄，自己不多说话。从别人睛看起来，他如今是呆笨、平板，满怀愤懑，又带焦躁不安的。他总嫌陈文雄问得太多，又觉着二哥周榕回答得过于详细。同样不多说话，也不多吃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