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样年轻么？他怎么跟你朋友？”

“朋友就是朋友，论什么年纪呢！”周炳有着急了。

那中年男低想了一想，就用一肯定的语气说：

“这个年，找人是不容易的。说到麦荣，——好像从前也听说过，是在哪只船上有过这么一个人。既听说过，人就会在的。我可是不认识他！”他的神气明明是他认识他，而他的嘴里却偏偏说他不认识他。周炳只当他不肯讲真话，也就没法，中喃喃自语：

“我多么惦着他呵！”

（bsp;那手好像没有听见，提着绳索，转就走。周炳抢前两步，拦住他的去路，恳求：

“大叔，你见着麦荣的时候，千万记着告诉他：我叫周炳。周瑜的周，火字旁，一个甲、乙、丙、丁的丙，周炳。我十分惦着他。我十分想见他一面！——哦，对不起，还没有请教你尊姓大名呢！”

那神秘的手摇了摇，说：“我们当手的，哪有什么名字？还不是老大、老二地叫！”说完就也不回地走下去了。周炳很不宁静地望着那波涛汹涌的茫茫大海，不知它要把自己漂到什么地方去。正在这个时候，在那远远的天边的广州，有两个警察带着正式的公文到三家巷来拘捕铁匠周铁。周铁很不乐意地对那两个警察说：“我自从了娘胎以来，就在这西门打铁，随什么别的事儿都没过。你们抓我么？难你们不认识我么？难你们公安局要开剪刀铺么？”那两个警察十分抱歉地望着自己的鞋尖。一个个俯着脸说：“我怎么不知？我自从了娘胎以来，就瞧见你在这西门打铁。我还知，你除了打铁以外，大概别的事儿也不了！”一个矮个仰着脸说：“我们知又有什么用呢？反正这事儿也不归我们说话。这是上面的命令！”周铁鼻孔里哼、哼了两声，说：“既然如此，咱们走吧！”他们三个人走到四牌楼上，就碰着另外两个警察，押解着杨志朴大夫，从里面走来。周铁吃惊：“怎么？舅舅，你也上公安局去？”个矮小的杨志朴仰起他那多的脸，玩世不恭地说：“这年，你不上公安局，还能上哪儿去！”周铁说：“我是为了会打铁，要吃官司，你却为了什么？”杨志朴说：“我么？我不知！说不定因为我不赞成反革命，又不赞成革命！他们着要我赞成一边儿！”他眯起那朦胧的睛，抬起那方形的腮帮，大脑袋沉重地朝后仰着，笑了。谁知他们大伙儿走到公安局门，一碰却碰上了鞋匠区华。他也一模一样，叫两个警察押解着，慢吞吞地走来。杨志朴乐了，笑嘻嘻地说：“妹夫，这才是阎王殿上的横额：你也来了！”区华皱着双眉，没打采地说：“呵，舅舅，你也来了！”杨志朴站定了，伸一只手，往里面让区华：“请吧，不用客气！”区华无论如何，不肯僭越，只是回让：“你请，你请！”周铁生气了，在后面大声吆喝：“快去坐席吧！酒都凉了！”……就是这个时候，在那茫茫大海中间，周炳叫痛苦、寂寞和悲愤缠绕着，挣不脱。那痛苦，他觉着比海还要。那寂寞，他觉着比死还难以忍耐。那悲愤，就像那天上的云，空中的风，中的浪，呼啸飞腾，汹涌澎湃，永远平静不下来。后来无意之中，他掏区桃那张旧照片来，呆呆地看了半天。他对区桃请求：

“给我一希望！给我一勇气！笑一个吧，小桃，笑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