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半麻袋铡碎的谷草，谷草里还搅拌着豆与麸。我的羊尽力吃了一饱。剩下的草料放在大哑和二哑脚上，能替他们遮风挡雪。羊吃罢草料，了一些雪。它对我，我心领神会。继续向前走，沙枣说她嗅到了一烧焦麦的香味儿。母亲鼓励她循味而去，在路外的一间看坟茔的小房里，我们从一个死兵的上得到了两饱满的粮袋，袋里装满炒面。见死人多了，便没有了恐惧之心。这一夜我们索就在这看茔的屋里过夜。

母亲和大把那个年轻的死兵拖去。他是自杀的。他把枪抱在怀里，枪在嘴里，用从破袜里伸的脚趾压住扳机。弹把他的天灵盖都揭了。老鼠啃光了他的耳朵，吃了他的鼻，还把他的手指啃了白骨，像剥了的柳树细枝。母亲和大往外拖他时，成群的老鼠红着睛跟去。为了谢他的炒面，母亲拖着疲乏的，跪在地上，用他腰间的刺刀，在冰凉的地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他的埋住了。扒开这土对于xue之王老鼠们来说简直是小意思，但母亲的心得到了安。

小屋仅仅能容得下我们一家人和我的羊。我们用车堵住门。母亲抱着那杆沾着士兵脑浆的大枪坐在最外边。黑夜降临前，一拨拨的人想挤茔屋，这些人里不乏盗、氓，但都被母亲怀里的大枪吓退。有个嘴大、很毒的男人欺负母亲说：“会放吗?”说着便要往里挤。母亲抱着枪，戳那人。她不会放枪。上官来弟夺过大枪，一拉大栓，退去一粒弹壳；一推大拴，上了一颗门火。她把大拴往旁边一，对着那男人上，呼通就是一枪。一火线嗖儿一声钻到天上去了。上官来弟熟练的击动作使我上想起了她跟随沙月亮转战南北的光荣历史。那大嘴男人像狗一样爬着逃走了。母亲激地看着上官来弟，起往里挪，把门卫的位置让了。

这一夜我睡得香甜，一直到红太照耀白雪世界时才醒来。我真想跪下求母亲，不要离开这鬼住的屋，不要离开屋前这一片巍峨的坟茔，不要离开这一片着冰雪帽的黑松林。不要离开吧，这乐土，这福地，但母亲推着小车，率领着我们重新上路。那杆青的大枪，横在鲁胜利边，上边用破被遮盖着。

路上覆着半尺厚的雪，车和我们的脚，在雪里嘎嘎吱吱地响。跌跤的现象大大减少，前的速度加快。白太照得雪光刺，人显得格外黑，不你穿什么颜的衣裳都是黑的。也许是篓里的大枪和来弟的枪法壮了母亲的胆，这一天她生了一些霸蛮之气，中午时，一个从南边溃退下来的散兵企图搜查我们的车辆时，母亲竟响亮地了那个伪装胳膊负伤的家伙一个耳光，连他的帽都给扇掉了。那个兵顾不上捡帽就跑了。母亲捡起那半新的灰布帽，顺手扣在了我的羊上。我的羊神气活现地着军帽，溜溜地奔跑，我们边那些饥寒迫的难民看着它，都咧开黑的嘴，用最后的力气发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清晨时我喝足了羊，神充足，思维活跃，觉锐。我发现了扔在路边的县政府的印刷机和铁箱装着的文件，民夫哪里去了不知。骡队哪里去了?不知。

路上很快闹起来。一队队的担架，抬着shenyin不绝的伤兵从南边撤下来了。抬担架的民夫们满脸汗，chuanxi如，脚步都不利索，拖拖沓沓地踢着雪。一些穿白衣白帽的女人跟着担架踉踉跄跄地奔跑。一个抬担架的青年民夫跌了一个墩，担架倾斜，伤员惨叫着掉在地上。伤员的缠满绷带，只着两个黑鼻孔和一张青的嘴。一个面容修长的女兵背着箱跑上来。我一就认了，她是姓唐的女兵，是盼弟的战友。她野地斥骂着民夫，温柔地劝着伤兵。她的角上、额上，已经爬满了刻的皱纹，那个灵灵的女兵，如今已经成了枯的老娘们。她本就没看我们一，母亲也似乎没认她。

担架队络绎不绝，好像永远没有尽。我们尽量地靠近路边，生怕妨碍了他们前。后来，他们终于过完了，覆盖着冰雪的洁白路，被踩得一塌糊涂，化的雪变成污浊的和泥，没化的雪上，滴了一片片鲜血，血把雪得像溃烂的肌肤，目惊心。心缩成一团，鼻腔里全是雪的味和人血的味。还有汗的酸与臭。我们战战兢兢地上了路，连因为上了军帽而趾气扬过一阵的山羊也觳觫起来，那模佯活像一个被吓破了苦胆的新兵。逃难的人在路上徘徊踌躇，退两难，毫无疑问，前边就是大战场，顺着路西南行，就等于奔赴战场，枪林和弹雨，而枪是不长的，炮弹是不讲客气的，所有的兵都是老虎下山不吃素。人们用神互相探询着，谁也不会给对方答案。母亲不看任何人，推着车，决地往前走。我回看到，那些难民，有的折回往东北，有的则尾随着我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