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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5/5)

,突然又蓝了一片天,成群的大炮弹,哨,砸在我们村那儿,这个炮群比小树林里那个炮群要大得多,炮弹也厉害。我不是说小树林炮群发的炮弹像黑老鸹一样吗?沙梁后藏着的炮群发的炮弹就像一群齐齐脑的小黑猪,它们“啁啁”地叫着,迈动着小短,扭动着小尾,你追我赶地落到我们村里去。落地后它们可就不是小黑猪了,是大黑豹,黑老虎,黑野猪,锯齿獠牙,碰到什么咬什么。大炮对着,飞艇又来了,这会儿一来就是十二架,两架一拨,并着膀飞。这次它们飞得很,一边飞一边往下下,荒原上现了很多大窟窿。后来呢?

一群坦克从我们村那边踉踉跄跄地开来了。当时我不知那抻着长脖跑起来嘎啦嘎啦的家伙叫坦克。它们排成横队,在盐碱荒原上撒野。坦克后边,跟着一队队弓着腰的、铁帽的士兵。他们一边小跑一边对天放枪。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毫无目标,放一气。我们跑到一个炮弹坑里去,有的趴着,有的坐着。我们脸平静,好像并不害怕。

坦克肚下成串的铁飞快地转动着,铁的履带一环追着另一环,嘎嘎啦啦往前跑。沟沟坎坎它都不再乎,脖就过去了。它们一边疯跑一边咳嗽、打嚏、吐痰,横行霸不讲理。吐够了痰它就吐火球,吐一个火球它的长脖就往后缩一下。荒原上那些沟被它打几个转儿就研平了,有一些土的小人儿被它碾到泥里去。它们跑过去的地方,地像犁了一遍似的,满目都是新土。它们跑到沙梁跟前了,成群的弹打得它们啪啪地响,没事儿,枪儿奈何不了它们。但它们后那些兵却一片片地栽倒。沙梁上跃一些人,抱着燃的粱秸,扔到坦克的肚上,它们被烧得蹦儿。有的人打着到它们前边,轰隆几声,几个坦克死了,几个坦克受了伤。沙梁上的兵像球,成群结队地来,与那些铁帽的兵打成一堆儿。吱吱哟哟地叫,呜哩哇啦地吼,拳打的,脚踢的,卡脖的,的,咬指的,揪耳朵的,抠睛的。白刀去红刀来的。什么法都使来了。一个小兵打不过一个大兵,小兵悄悄抓起一把沙,说:“大哥,论起来咱俩还沾亲呢,俺堂哥的媳妇是您的妹,你别用枪托擂我好不好?

”大兵说:“算了,饶了你吧,我还到你家喝过一次酒,你家那把锡酒壶的有机巧,那叫鸳鸯壶。”小兵突然扬起手,把沙打在大兵脸上。大兵被迷住了,小兵偷偷地转到大兵脑后,一手榴弹就把大兵的脑袋砸得葫芦大开瓢。

那天的景儿太多了,长十只也看不过来,生十张嘴也说不过来。铁帽的一拨跟着一拨往上冲,死人叠成了墙,还是冲不过去。后来又来了火机,一一溜火,把沙梁都烧成了玻璃。飞艇又来了,往下扔大饼、,还扔绿绿的钞票。折腾到黑天落日,双方都累了,就坐下歇息。歇息了一会,接着打,打得天地都红了,冻土都化了,死野兔一片一片的,都是给活活吓死的。

这一夜四面八方都放枪放炮,照明弹一群群的往天上飞,照得都睁不开。

天亮时,一群群的铁帽兵举手投了降。

一九四八年元旦早晨,我们一家五,还有我的羊,小心翼冀地越过冰封的蛟龙河,爬上了蚊龙河大堤,我和沙枣帮着大才把那辆木车拉上堤。我们站在堤上,望着河里被炮弹炸得破破烂烂的的冰面,看着从大窟窿里涌上来的河,听着冰块坼裂的嘎叭声,庆幸没掉到河里去。太照耀着河北的大战场,那里硝烟未散,喊话声、呼声、零星的枪声使荒原生机蓬。一片片的铁帽,宛若毒蘑菇。我想起了大哑和二哑,他们兄弟俩被母亲放在一个炮弹坑里,上边连一土也没覆盖。回看看我们的村庄吧,我们的村庄并没成为废墟——这真是奇迹——教堂还立着,风磨房还立着,司库家那一片瓦房倒了一半。最重要的是,我们家的房还立着,只是在正屋房脊上,被一发臭炮弹砸了一个大窟窿。我们家院,互相打量着,像陌生人一样。打量了一阵,便搂抱在一起,在母亲的领导下,放声恸哭。

突然响起来的司粮的珍贵的哭声把我们的哭声止住了。我们看到了,他像野狸一样蹲在杏树上,上披着一张小狗。母亲对着他伸了手。那家伙从树上蹦下来,像一黑烟,shejin了母亲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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