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她心里所想的。几个月来，她总觉得自己和天星之间好像隔着儿什么，却又说不清。那天，他一夜都没着家，天明了才像个落汤似的跑回来，问他上哪儿了，只说：“加班儿！”问他车呢？雨衣呢？他愣愣地说：“哦，忘了。”她又问他是不是在外了什么事儿，他只说：“没有。”就再也一言不发了。她暗暗地为丈夫担心，后来却也没看有什么事儿，还是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话却越来越少了。虽然夫妻之间没吵过嘴，没打过架，有时候甚至互相很客气，但这就够了吗？两人从没有一块儿去看过电影、逛过商店，就连到医院里来看新月，也常是各来各的，这哪儿像两啊？她过去所憧憬的情、婚姻，是这样的吗？她怀疑丈夫是个木人、石人，本不懂得情，怎么一颗心不过来他的冷呢？她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只看着公公婆婆好、小姑好、家好，就以为一定是个满婚姻，而这些，并不能代替丈夫，也并不等于情啊！……片刻之间，陈淑彦的心翻起千万绪，却一句都不能对新月说。新月毕竟是天星的亲妹妹，听她说这些，会怎么想呢？她不愿意给病中的新月再增添烦恼，影响病情，况且，她心里的那一团麻要想理个绪来，用语言表达清楚，也难。没法儿回答新月，她只好往别扯了，勉笑了笑，说：“你哥不能跟我一块儿来！”

“为什么？”新月觉得奇怪，也觉得好笑，“都结婚那么久的人了，还不好意思一块儿……”

“不是我们不好意思，”陈淑彦故意叹了气说，“是因为医院只有两个探视牌儿，得给你那位楚老师留一个，人家大老远地来了，不能让他白跑啊！他不是每逢探视都来吗！”

“噢，你想着别人！”新月激地说，她并没注意嫂的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却抓住淑彦的腕看了看表，“哎，楚老师怎么还没来呢？”

这时，匆匆赶往同仁医院的楚雁还在路上。因为被一件重要的事情耽搁，他来晚了。

昨天晚上，他接到从燕东园打来的电话，他的恩师严教授病危！

他匆匆赶到，严教授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卧室里挤满了人，有严教授多年的挚友，有他教过的各年龄的学生，有特地请来的大夫。教授夫人和女们江涕不止，恳求大夫再最后的努力，设法把老人的生命延长一些，再延长一些。但垂危的严教授却无力地摇摇手，请大夫走开：“不必……再用药了，我……本无病，是生命到了……尽，非人力可以挽回。”他躺在病榻上，睁着视力极弱的双，轻轻地呼唤着他的夫人，和他最喜的学生楚雁。

他们伏在他的床前，拉着他的手，不知这位视外语事业为生命、执教将近半个世纪之久的老教授在临终之际要嘱咐些什么。

“不要哭，不要用哭泣为我送行……”严教授用低微的声音说，发长长的叹息，似乎在回顾自己的一生，“我该走了，许多想的事情……都无力去了，只能留给我的学生，我……有幸教了那么多的……学生，你们不会让我失望，我可以走了……我不放心的是……你们的师母，我和她……一起走了那么长的路……从来还没想到……分手……”

教授夫人伏在床边痛哭，楚雁也落下泪，落在严教授那苍白虚弱的手臂上！

“不要哭，不要用哭泣……和我告别……”严教授近乎失明的睛闪动着，那里面已经不泪，“雁，为我……背一首诗，让我在好的……诗的意境中离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