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未见，那人容貌一如往昔，虽年将不惑，却因内力湛，鬓边一白发也无，望之神完气足，同三十许时并无多少，唯因岁月逝，眉目间的悍冷厉愈发内敛，凭窗挥毫之际，竟有了几许温文之态。

柏家厨娘掌勺十来年，自是认得骆昀天这半个主，当晚整治好一桌丰盛酒席。骆昀天许久不吃这家常饭菜，倒是用了不少，柏少却颇有些不下咽，堪堪扒拉了半碗饭便住了筷。庄人家安歇都早，一到申时，下人便陆陆续续都去睡了，柏少宽衣洗漱完又磨蹭半晌，终是耐不住骆昀天促，熄了火烛躺到床里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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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停一停，似不知再说什么好，索转了要走，“我去给师父安置屋。”

骆昀天登时心中一疼，刚想问他这几年饮如何，却觉掌中一空，只见这徒儿己不动声地退了开去，低眉顺：“数年未见，师父安健如昔，少心中着实喜，师父难得回来，还请多住些日才好，也好叫少尽一尽孝。”

骆昀天养了他十年有余，几时见过他这样恭恭敬敬地说话，登时眉微蹙，但想起当日分别前两人的一番谈话，倒也怪不得徒儿如今这般拘束客气，不由暗悔，顿一顿，：“为师厌了云游四方，这次回来便不打算再走了。”

柏少嘴蠕动，终是低低地唤了来，垂下帘，快步走屋里，撩袍便跪。

后院正是内宅所在，迎面便是三间正房，因是寒冬，屋中生着炭火，为怕熏着人，便将窗开了一扇，挨窗的书案后正站着一人，此际顽长形清清楚楚落中，柏少见了便是一滞，立在后院一角，说什么也迈不步去了，一双却一眨不眨盯着，目光如若有形，一描着那人廓。

话音未落，便觉掌中轻轻一颤，等了片刻，方听柏少轻轻应了一声：“是。”

柏少一惊，倏然抬，看了一后复又垂了下去，“师父于少有养育之恩，如今肯在这里颐养天年，少喜还来不及日后定当如奉父母，服侍师父左右。”

将将及门闩时听到这一问，柏少倏地便是一僵，转去看，见骆昀天己坐了起来。

“不急着另拾掇屋来。”骆昀天见他急不可待要逃，一把拉住他手臂，“咱们师徒许久不见，很该好生叙一叙，我见你那卧房收拾的好，咱两个睡一铺倒也不挤，方才己同邓伯说了，这几日便先在你屋里歇下。这大年下的，人人忙着活计，何苦再费神收拾屋，过了年再说罢。”

柏少屋中这卧榻甚大，还是前年邓伯寻了工匠新打的，原是预备着给主成亲用，孰料柏少将一个个上门提亲的都推了去，上好的榆木大床便只睡了他一人，如今多一个来仍是绰绰有余，柏少却生怕挤着了，背转了往床里缩了又缩，恨不能贴到墙上去，是在两人中间空好大一块来。骆昀天原想同徒儿说说话，见他躺下便没了声音，也不知怎生开才好，看了柏少背影半晌，也只得暗叹一声，躺倒睡下。

他轻功夫是十几年寒暑苦练而成，尽得骆昀天真传，眨间便稳稳站在了墙，再一个起落，又从墙直落了后院之中。

“哪儿去？”

也无人应门。柏少一路冲到家门前，一推大门，却是从里面拴着，也不耐烦唤人来开，把那缓绳一丢，撩袍一纵，径直翻上了墙。

他心中苦闷难言，一时难以自持，呼间不免了几分，房中那人若有知，一抬，正从窗中看见，目光中登时现一抹喜，虽忍着，角还是微微翘了起来，放下笔，冲柏少招了招，“几时回来的，我竟没听见你脚步声，可见轻功又了，我在你这个年纪，还不曾有这等本事。”

柏少闭了睛，却始终不曾眠，耳听得后那人鼻息平缓绵长，心中只一阵阵地发苦，想起从前那些日，愈发睡不着。

不等他跪实，骆昀天已一把握住他双肩扶了起来，便在这顷刻之间，虽隔着一层棉衣，却也摸得掌下那双胳膊瘦得厉害，再细细端详柏少面容，哪里还有少年时那等圆，五官线条愈发清晰起来，眉目看上去是俊得多了，只是不免显些单薄。

柏少这般定定看着，一声不，心中狂喜渐渐淡了下去，酸涩郁苦翻腾上来，心如堵了块石，“师父”二字横亘其间，半晌也吐不来。

他这般一动不动躺着，心里上都着实难受得厉害，捱到三更，终是忍不住爬了起来，轻手轻脚越过师父下到地上，抱起衣服便向外走。